第156章 武侯祠前(2 / 2)

氛围很好。

是那种读书人凑在一起时特有的清雅韵味。

但走近了才发现,似乎不太对。

碑廊尽头有一座八角石亭。

亭子里坐著几个人。

穿著打扮跟在场的大奉士子截然不同。

领头那个体格魁梧,穿一件兽皮镶边的窄袖短袍,腰间繫著一条镶铜扣的牛皮带。

头髮编成几股粗辫垂在脑后,辫梢缀著铜环。

面容粗獷,颧骨高耸。

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透著不加掩饰的桀驁。

他身边还跟著三四个隨从,打扮都差不多,虽然换了大奉样式的长袍罩在外面,但那股异域的粗糲气息怎么都遮不住。

北蛮使臣。

顾辞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奉与北蛮虽然名义上签了和约,但边境摩擦不断,两国关係一直不冷不热。

北蛮使团每年例行来朝贡,走的是官方礼制。

但使臣私下游歷大奉名胜,多半不是来学习文化的。

更像是来打探消息的。

赵文翰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顾辞身侧,目光落在那几个北蛮人身上。

“无耻贼人。”

“乱我边关,杀我百姓,毁我田舍。现在还有脸来我先贤祠堂。”

赵文翰眼底怒火翻涌。

仿佛是察觉到了周围大奉士子们吃人的眼神,亭子里,领头的蛮人非但不收敛,反而轻蔑地抖了抖手里的残纸,嘰里咕嚕说了一串蛮话。

他身边一个会说大奉官话的隨从替他翻译:

“我家大人说,他在你们大奉走了一个月,从北边走到南边,到处都是读书人。”

“可这些读书人,上不得马,拉不开弓,连一把刀都提不动。”

“你们供在祠堂里的这位诸葛先生,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罢了。”

“一辈子打了多少仗贏了几场”

“这样的人,也配让你们立庙供奉”

话音落下。

碑廊前安静了一瞬。

然后在场的大奉士子全炸了!

“放肆!”

“这是什么话!”

“蛮夷之辈,也敢妄议武侯!”

几个年轻气盛的本地学子涨得通红,袖子一擼就要往前冲。

旁边的同伴赶紧伸手拽住。

“別动手!这韃虏有外交身份!你打了他是要被苟安派弹劾的!”

“那就任他在武侯祠里撒野!”

被拉住的学子气到浑身发抖,指著亭子里那几个北蛮人大喊。

“你有种再说一遍!”

北蛮使臣听了翻译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慢悠悠地又说了一串蛮话。

隨从继续翻译。

“我家大人说。他手里有首诗,就是你们大奉文人写的。”

“写的什么呢。写的是我蛮国五百年前铁骑无双,大奉只能年年岁贡,岁岁称臣。”

“他想问问。”

“你们大奉人,除了割地送女人,还会干什么”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刚才那句大了十倍。

碑廊前的士子们一片譁然。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是被气的。

更多的人攥紧了拳头,恨不得衝上去揍那个满脸得意的蛮子,但又碍於对方的使臣身份不敢妄动。

还有一些人在努力平復情绪,想要提笔回击。

写一首诗回敬。

用大奉文人最擅长的方式,把这帮蛮子的嘴堵上。

可问题在於。

写什么

怎么写

武侯祠前,眾目睽睽,北蛮使臣当面挑衅。

这首诗不能只是骂人。

得有气魄,有格局,得让对方哑口无言。

不仅要维护武侯的尊严,还得撑住大奉文人的脊樑。

这个要求太高了。

一个本地年轻秀才咬著笔桿憋了半天,写了两句,自己摇摇头揉成一团扔掉了。

另一个蓝衫学子提笔写了四句,措辞激昂但对仗鬆散,读完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够分量。

更多人连笔都没敢提。

不是不敢写。

是怕写出来不够好,反倒丟了更大的人。

薛明阳和袁少游挤在人群外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帮狗是来找事的吧”

“在武侯祠门口说这种话,他们是不是觉得大奉没人了”

袁少游也罕见地收起了嬉皮笑脸。

“不止是找事。这是有备而来的。你看他们手里那张纸,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的。”

“就等著在人多的地方甩出来,看咱们的笑话。”

几个试图写诗回击的士子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甘。

有人反覆涂改,有人乾脆搁了笔嘆气。

北蛮使臣坐在亭子里,翘著二郎腿,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

那个表情好像在说。

大奉人不过如此。

徒有虚名。

薛明阳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想喊顾辞。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辞弟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节奏。

顾辞身侧,赵文翰声音低沉。

“这帮人是衝著大奉面子来的。”

“在场这些学子,笔力不够,接不住。”

风从臥龙岗上吹过来,带著竹叶的沙沙声响。

碑廊前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北蛮使臣又开口了,这一次连翻译都懒得等,直接用生硬的大奉官话扔出一句。

“怎么,你们大奉的读书人,就这点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