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蜃后(2 / 2)

宁远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账册还在,皮革封面已经被汗水浸透,微微发潮。他迅速翻动纸页,在赵仲衡摘录的密密麻麻的记录中,搜寻“黎溪”二字。

他在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

“建武十三年,召龙土司府祭女黎溪,年十七,入瘴雾林行‘召蜃礼’,一去不返。土司府以其为蜃所噬,立衣冠冢于陵园。”

短短一行字,记录了一个少女的结局。

但她没有死在林子里。她成了“蜃后”。

“那不是我写的。”黎溪的声音依旧平淡,“我进林子,也不是为了行什么召蜃礼。”

“那前辈是为了什么?”燕知予问。

黎溪没有回答。她缓缓站起身。月白色长袍垂落及地,身形瘦削得近乎枯槁,但站姿中却有一种千年不折的威仪。她垂目看了眼膝前的玉刀,伸手将它握住。刀身上墨绿色的光芒如流水般淌过,图腾柱上的幽光随之呼应般明灭。

“那个叫梅的祭师,”黎溪忽然换了话题,“死前告诉我一件事。”

宁远心头一跳。

“她说,三十一年前死在矿道里的那批人,至今没有昭雪。她说,你手里有半张残页,是宁怀远留下的。她说,剩下那半张,就在我这瘴雾林中。”

她走下石台。赤足踏在布满青苔的黑色石阶上,每走一步,地面的苔藓便迅速枯萎、发黑、化为灰烬。她的脚底与石阶接触的地方,隐隐蒸腾着透明的热浪——那不是阳刚之火的热,而是一种阴寒至极的“冷焰”。

“我本不想见她。”黎溪走到空地边缘,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梅婆婆的尸体,“但她说了许多话。她说,当年死在黑石峒的人里,有一个叫阿鲁真的。”

行止的竹杖轻轻点地,他记起了这个名字——赵仲衡账册上记载的,梅婆婆的儿子,召龙土司三公子,殁于黑石峒,年仅十九岁。

“阿鲁真,”黎溪念出这个名字时,灰白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微弱的波动,“是我弟弟。”

山坳中一片死寂。燕知予与行止同时屏住了呼吸——梅婆婆从未提过这一层关系。她是召龙土司的祭师,黎溪也是召龙土司的祭女。黎溪是阿鲁真的姐姐,梅婆婆是阿鲁真的母亲。那么梅婆婆和黎溪之间……

黎溪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嘴角的弧度愈发诡异:“她是我母亲。”

宁远的脊背窜过一道寒意。黎溪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与梅婆婆如出一辙——那种苍老沙哑中带着倨傲的调子,仿佛三十一年的分离不过是昨日之事。但她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同在说“这片叶子是黑色的”。

“你杀了她?”燕知予脱口问道。

黎溪转过头,灰白色的瞳孔对准了她。

“她是我母亲,”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我为何要杀她?”

话音落下,密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五六个靛蓝短褂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雾中跑出,正是梅婆婆那几名被冲散的随从。他们跑到空地边缘,看见黎溪的瞬间,齐齐跪倒,额头紧贴地面,浑身抖如筛糠。

“她不是死在黎溪手里。”行止观察着那几名随从的反应,低声道,“这些土司府出来的人认得她。他们怕她,但不是怕凶手的那种怕法。是敬鬼神的那种怕。”

燕知予攥紧暗器囊的指尖缓缓松开。她看向梅婆婆后颈上那个黑色的烙印手印,忽然明白了什么。

“先前那个黑色的手印,”她压低声音对宁远和行止道,“不是黎溪留下的。她手上没有焦痕。杀梅婆婆的另有其人,那个拿了皮囊的人,还藏在这片林子里。”

宁远目光扫过空地四周浓密的白雾。梅婆婆不是黎溪杀的,黎溪没有取走皮囊,皮囊里的东西也不在她手中。杀梅婆婆的凶手另有其人,那人此刻还藏在这片瘴雾林中。他们三人踏入的不是一座古祭坛,而是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猎场。

黎溪没有看那些跪倒的随从,赤足踏过满地银铃碎片,走到宁远面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近得危险——她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咽喉。宁远没有后退。他不能退。祖父来过这里,祖父把《梅花谱》的密钥留在了这里。退,就是对祖父三十一年前赴死的辜负。

“你不怕我。”黎溪说。

“怕。”宁远坦然道,“但前辈若要杀我,刚才就杀了。”

黎溪注视他片刻,缓缓抬起右手。她枯瘦的指尖触到宁远怀中的账册,轻轻一勾,账册便从衣襟中滑出,落入她手中。

纸页在她指尖下无风自动,飞快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摘录、水渍、血渍、焦痕一一掠过她的眼底。翻到某页时,账册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角被火烧去了一小块,残留的墨迹写着:“黎氏长女,名溪,建武十三年入林——”

“他在意过。”黎溪的声音很低很低。

她合上账册,还给宁远。

“赵仲衡,是不是?”

行止点头:“前辈认得他?”

“他来过瘴雾林。不止一次。”黎溪转身,向石台走去,“第一次是十一月初九,一个人来的,在林子里转了三天,差点被蛇咬死。第二次是四年后,又一个人来,在林子里转了五天,差点被瘴气毒死。第三次——”

她顿了顿。

“第三次是建武十七年九月——黑石峒出事前半年。他带着你祖父一起来的。”

宁远心头重重一跳。时间对得上——建武十七年三月杜氏商队出发,九月才掉头南下,也就是在那个时间祖父和赵仲衡就已经在铺后路,将残页的备份藏入了瘴雾林中。

黎溪没有回头。赤足踏上石阶的时候,苔藓在她脚底枯萎的声音窸窣作响。走到石台中央,她重新盘膝坐下,将玉刀横于膝前。

“把你身上那半张纸拿来。”

行止低声道:“小心有诈。”

宁远沉默片刻,终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半张残页。泛黄的纸片边缘焦黑,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和一幅残缺的九宫图。他没有犹豫太久——黎溪说得对,她若要杀人,刚才就杀了。

他走上石台,将残页放在黎溪面前的石面上。

黎溪低头看了一眼残页,又抬头看了宁远一眼。她的手忽然伸出,握住了宁远的手腕。

那只手握上来的瞬间,宁远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蟒蛇缠住了。不是比喻——黎溪的皮肤冰冷滑腻,指骨纤细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竟完全挣脱不开。

“宁家的小子,”黎溪的灰白瞳孔近在咫尺,他几乎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能问到这一步的人,不多。你想要的东西,可以。但要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黎溪松开手。

“在这片林子里,没有白拿的秘密。”她的声音沉下去,“每一个答案,都有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