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了。
这三个字,让我鼻子一酸。
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也是从千里之外的家来到这里的。
他们跟我们非亲非故,可为了我们,他们可以不要命。
那天回家,我跟我爹说:
“我长大了也要当兵。”
我爹摸了摸我的头,说:
“好。”
后来我真的差点当了兵。
高三那年,征兵开始,我去报了名。
体检的时候,别的都过了,就卡在眼睛上——视力不达标。
医生说我近视度数太高,当兵不行的。
我站在体检站门口,手里攥着体检单,半天没挪步。
我爹知道以后,没说什么。
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把烟头掐灭了,站起来说:
“当不了兵,就好好读书。读书也一样为国家做贡献。”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我后来虽然没有穿上军装,可我扛过枪。
中学军训的时候,我们去靶场打靶。
每人五发子弹,趴在地上,枪托顶在肩窝里。
枪很重,比我想象的重得多。
我端着枪,胳膊抖得厉害。教官在旁边喊:
“稳住,呼吸调匀,瞄准了再扣扳机。”
我闭上一只眼,瞄了半天,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的后坐力撞在肩膀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五发打完,靶纸上只上了两发,一发七环,一发脱靶。
教官看了我的靶纸,摇摇头说:
“你这枪法,上了战场也是给人送人头。”
同学们都笑了,我也跟着笑。
可心里是遗憾的。
那几发子弹,算是我离军旅最近的距离了。
说起扛枪,还有一件事。
我小时候,有一次跟着部队拉练。
不是正式的,是军民共建活动,部队组织我们学生一起走一段路。
我们排着队,跟着兵哥哥们走,从镇上走到挂榜山,再绕回来,大概十几里路。
有个兵哥哥看我好奇,把他肩上的枪摘下来,递给我:
“试试?”
我接过来,差点没接住——太沉了。
那是真枪,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木头枪托,铁枪管,沉甸甸的。
我把它扛在肩上,感觉肩膀被压得往下塌。
走了不到一百米,我就扛不动了,双手抱着枪,像抱一根烧火棍。
兵哥哥笑着把枪接回去,说:
“等你长大了,就不觉得沉了。”
我信了。
可后来没机会了。
那把枪的重量,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记得有多重,是记得那种“抱着枪走路”的感觉。
那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责任。
枪很重,因为要扛的东西很多。
后来我在电影里看到军人扛枪,总会想起那个兵哥哥的脸。
他叫什么名字,我早就忘了。
可我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牙齿很白,眼睛里全是光。
那年洪水过后,清流河变了很多。
河滩上那些被冲垮的房屋,后来慢慢建起来了。
柳树也重新长了出来,比以前更高更密。
桥修复了,加了护栏,比以前更结实。
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场洪水里。
还有那些庄稼,眼看着就要收了,一场大水,全没了。
可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留下了一份情谊。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对穿军装的人,都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大街上遇到当兵的,会主动打招呼,拉到家门口喝水。
逢年过节,会有人自发去部队慰问。
我们小孩看见军车经过,会追着跑,挥手喊“解放军叔叔好”。
那种感情,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在最难的时候,是他们站在我们前面。
用身体,用沙袋,用命。
我后来问过我爹,你怕不怕?
他想了想,说:
“怕。水那么大的,谁能不怕?可你怕也得上去,因为你也是镇上,村上的一员啊,大家都争着上去。”
我又问:
“那你想过没有,万一……”
“不想。”
他打断我,
“那会儿顾不上想。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堤不能垮。堤垮了,镇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我知道,那不是平常的事。
那是拿命在搏。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水退以后,我和几个同学去桥上看。
桥上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
我们在淤泥里发现一双解放鞋,不知道是哪个兵哥哥掉的,陷在泥里,鞋口朝上,像一张嘴。
我把它从泥里拔出来,洗干净,晾干了。
鞋底磨得很薄,鞋帮上有个补丁。
那双鞋,后来被我娘补了补,我穿了一个冬天。
穿着它走在路上,我觉得很踏实。
关于当兵的事,我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
眼睛不行,就是不行。
当兵不是请客吃饭,不行就是不行。
我学会了认命,也学会了在别的方向上使劲。
可有时候做梦,还是会梦见自己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肩上扛着枪。
梦里的枪不重。轻飘飘的,像一根树枝。
我知道那是梦。
可那个梦,让我觉得温暖。
九八年,我读高中。
那年长江发大水,全国人民都在抗洪。
电视里天天播,那些穿迷彩服的兵哥哥们,扛着沙袋往水里跳,用自己的身体堵决口。
我看着电视,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娘在旁边说:
“跟我们那会儿一样。”
后来九八抗洪结束,国家表彰了好多部队和个人。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一辈子,总得淋一次那么大的雨,总得经历一次那样的水,才能知道什么叫天灾无情,什么叫人间有爱。
那场洪水,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群人,会为了你不认识的人,拼上自己的命。
他们不是不害怕。
他们只是把害怕压在了心底。
他们不是没有家。
他们只是把异乡当成了家。
如今,几十年过去,清流河的水变清了,河两岸修了堤、铺了路,再也没发过那么大的水。
桥也修了好几次,越修越宽,越修越漂亮。
当年的那些兵哥哥,现在应该都老了,有的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可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身影,他们的汗水,他们的笑脸,留在了这条河边,留在了镇上,留在了我们这些“当年还是小孩”的人的记忆里。
我后来也养成了习惯,看到穿军装的,会主动点头笑一笑。
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你们做的事,有人记得。
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