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卡设在光明区和曹河的交界。”孟伟江站起来,“大街小巷,路口桥头,一个都别漏。找到他”
他停了一下。
“最好别让他开口。”
严振国道:“别想太多了,市局的人已经到处搜了,钟必成最好是跑了,想对他动手,不现实。
放下电话,他慢慢走到窗边。窗外是曹河县的大街。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蹬着三轮车,两个妇女站在路边嗑瓜子。
孟伟江把手伸进衣架的包里,摸到了一个硬东西,满脸惆怅,暗暗的道:“都是软骨头啊!”
而这个时候的钟必成,已经换了一身行头,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的往省城方向骑着车。
他沿着马路走了两里地,看见路边一家人门口晾着衣服。灰布裤子,蓝布褂子,一双解放鞋。他四下看了看,院子里没动静,扯下衣服套在身上。
又走了三里地,路边干农活的停着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没上锁。车座子破了个洞,露出黄色的海绵。钟必成跨上去,蹬了两步链条哗啦啦地响,但还能骑。
他沿着从光明区到定丰县的县级公路走。这是曹河的反方向,钟必成打算绕一个大圈。不是小路。他知道小路反倒更危险。
路上偶尔有警车来回穿梭,反而没人注意一个穿着蓝布褂子、慢悠悠蹬着自行车的老头。
两辆警车从身边擦过去。钟必成没低头,没加速,就这么蹬着。当过副县长的人,大场面见得多了,脸上的表情是稳的。
警车没停。
骑到十点多,过了东寨镇。东寨镇是光明区最东边的一个镇,再往前就是东洪县和定丰县交界的地界。
钟必成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凌晨到现在,先走了五里路,又骑了快四个小时。屁股磨破了,大腿根火辣辣地疼。嗓子冒烟,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他看见路边有个院子,井台上放着水桶。他想下去讨口水,又忍住了。
不要停。停了就可能被发现。
远远的,他看见了界碑。
光明区东洪县。
界碑边上停着一辆警车,三个穿警服的人站在路边,检查来往的客车和货车。对骑自行车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钟必成继续往前骑。
就在这时候,后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面包车从后面追上来,嘎吱一声刹在他前面。
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
一张圆脸探出来。大嗓门,光明区口音。
“老钟!你他妈的往哪里跑,刚才就看着像你。”
是老张。
钟必成车把一拧,直接往东洪县警车的位置蹬。两条腿已经没知觉了,纯粹是逃命的本能在蹬。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后面面包车的门已经拉开了。几个同志下车拼命追,老张边追边骂:“钟必成!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东洪县的公安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两个人掏出手枪,指着钟必成。
“停车!下来,接受检查!”
钟必成没停。
他把最后一口气憋在胸口,自行车直直的把后面的人甩在了身后,钟必成朝着东洪县的面包车撞了上去。
咣当。
自行车的前轮撞在面包车车门上,轮圈直接变了形。钟必成整个人从车把上飞出去,砸在面包车车门上。他顾不上喊疼,一把拉开车门,连滚带爬钻了进去。
车里还有两个人。
两个人正用帽子盖着脸睡觉。被撞车门的声音惊醒,帽子一掀,看见一个满头大汗、满脸是灰的老头正往车里爬。
“干什么的”
“兄弟,我就是你们要通缉的钟必成。”
两个人愣了。
钟必成钻进来死死抵住车门。“开车!快开车!不要让光明区的人把我带走”
外面,老张和四五个光明区的人已经追到了面包车跟前,光明区的面包车直接横到了曹河县警车的前面。
老张想拉车门,拉不动。钟必成从里面用脚顶着。
“老钟!你开门!”
“不开!”
“你他娘的太不够意思了!”老张拍着车窗,“我们管你吃管你喝,你倒好,把我们锁里面你知道我们几个要挨什么处分吗!”
东洪县车里的两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他娘的天将富贵,自投罗网了。手忙脚乱地掏手铐,咔啪一声,一只铐在钟必成手上,另一只铐在车内的把手上。
车外的老张已经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看见钟必成被铐住了,上去就踹了一脚。
“操你妈的!二十多天,老子对你怎么样?啊?烟给你抽,饭给你吃,你就这么搞我?”
钟必成捂着被踹的大腿,没还手。
“兄弟,对不住了。”他喘着气说,“我不能跟你们走。”
“你必须跟我们走!”老张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不跟我们走,我怎么交差?人是从我手里跑的,我空着手回去关禁闭那是轻的,搞不好扒了这身皮!”
然后对着东洪县的几个同志道:“各位兄弟,谢了啊,人我们要带回去。”
东洪县的带队的从车上下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看了看老张,又看了看车里的钟必成。
“同志,这人现在在我们东洪县的地界上。”他说话不紧不慢,“按规矩,应该先带到我们局里。市局的指令是各区县设卡拦截,没说拦截之后要交还给光明区。”
“放屁!”老张急了,“这人是从我们手里跑的!他跑了我们才发的通缉令!没有我们,你们上哪儿抓去?”
“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守在这个路口,是执行市局的指令。人撞到我们车上了,那就是我们抓的。”
两边僵住了。
光明区的人加上老张一共五个。东洪县这边也是五六个。加起来十个人,站在路中间,你一句我一句。
东洪县的的带队同志看着钟必成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要不这样,咱们征求当事人的意见。”他走到面包车边上,敲了敲车窗,“钟必成,你想跟谁走?”
钟必成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老张。”他对着外面喊,“兄弟,回去以后我自首的时候,一定讲你的好话。但我实在不能跟你们走。”
“你说什么”
老张掏出了电棍想着来硬的。
“跟你们走,老子命就没了!”
老张愣住了。
钟必成的声音从车窗缝里挤出来,又闷又沉。“兄弟,我不是怕你们。你们对我好我知道。但是,你们光明区有人要我的命。”
老张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东洪县的年轻警官也不笑了。他看了老张一眼,又看了钟必成一眼。
然后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人我们带走了。有意见,让你们严局长给我们局长打电话。”
面包车门拉上。引擎发动。
老张站在路边,看着面包车倒了倒车,扬起一阵灰,往东洪县城的方向去了。他狠狠拍了一把警车的引擎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没人听见。
钟必成进了东洪县委大院已经是十一点了。
吕连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公安局的人汇报说钟必成抓到了,人指名要见吕书记。吕连群愣了两秒,匆匆忙忙的就把会散了。
面包车停在县委大楼门口。车门拉开,钟必成被两个人从车上搀下来。手铐还挂着,一只在手上,一只从车把手上解了下来,垂在腿边。
吕连群站在台阶上。
他看见钟必成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蓝布褂子,上面沾着泥,袖口磨破了。头发打了结,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灰。嘴唇干得翻出白色的皮。
钟必成抬起头,看见吕连群,眼睛里亮了一下。
吕连群快步走下台阶,上去就是一脚。
“钟必成!你他娘的办的是什么事!”
这一脚踹在钟必成的大腿上。钟必成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了他。
“老吕。”钟必成的声音都冒着烟,“先给老子弄口水喝。”
吕连群瞪着他。瞪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手狠狠的点了点钟必成,转身往楼里走。
“带上来。”
吕连群的办公室里。钟必成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子里。
吕连群把一包烟丢在茶几上。
钟必成抽出一支,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钟必成的脸色才恢复了血色。心跳声慢慢从耳朵里退下去了,手也不抖了。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指夹着烟,长长地吐出来。
“老吕。我还是犯了死罪。”
吕连群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早就知道了曹河的情况。“你他妈不是废话吗。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跑到我这儿来,是想让我把你放了?”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钟必成把烟灰弹在地上,直起身子。“别人我信不过,本来想回曹河的,绕了一大圈,绕到了你的地盘上。”
吕连群恨铁不成钢,就怒斥道:“你啊,老老实实不行嘛,钟书记的脸面,被你丢尽了。”
钟必成没接话,他享受着烟草灼热的辛辣在肺里缓缓铺开,这种久违的真实感让他暂时忘了脚踝上未褪的淤青和胃里翻搅的饥饿。
抽了一支烟后,钟必成才严肃认真的道:“我要争取宽大,我要举报孟伟江。”
吕连群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孟伟江?”
“孟伟江身上有枪。八颗子弹。”钟必成看着吕连群的眼睛,“他想杀县委领导。”
吕连群慢慢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孟伟江指使人杀了王铁军。”钟必成的声音很平,带着从容,“砖窑总厂的高利贷,幕后主使是他。他那把枪,是他从公安局弄出来的,他……”
吕连群一把按住桌子探头道:“钟必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王铁军是死在光明区看守所的。法医鉴定是心脏病”
“法医是他妈买的。”钟必成打断他,“孟伟江自己说的。在酒桌上亲口说的,你干过政法,全市的公安,都是一家,外人不懂他们里面的事儿。”
吕连群怎么会不知道,全市公安干部不少领导以前就是同学,都来自公安校。
钟必成的眼睛没躲,直直地看回来。“孟伟江和光明分局的严振国是一条线上的。严振国收了钱,安排人在看守所弄死了王铁军。这件事,孟伟江酒后说漏了嘴,我亲耳听见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举报?”
“我不敢。”钟必成把烟掐了,“那时候我还在外面。我说出来,死的是我。后来进去了,看押我的人全是光明分局的,光明分局是严振国的地盘。我说一个字,当天晚上我就得死。”
吕连群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在曹河县当过政法委书记,和钟必成搭过班子。这个人的底细他清楚贪是贪,但不是亡命之徒。现在跑了几十里路,马上就举报,说明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吕连群道:“你怎么知道孟伟江要杀县委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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