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凌蹲下来,双手捧起那个歪扭的陶罐。
罐口歪斜的角度和混沌魔皇手掌的轮廓完美贴合,罐壁厚薄不均的位置正好对应他左手灭之规则、右手生之规则时掌心规则波动的过渡带。
他把陶罐举起来对着星光灯看了看,罐壁在灯光下微微透光,歪扭的罐口边缘折射出一道极细的灰色光环.......那是混沌魔皇第一次捏陶罐时无意中封入罐壁的生灭规则融合余韵。
“你的第一个陶罐比我捏得好。”
“我年轻的时候也捏过陶罐。”
“本源界第九纪元都城有座陶窑,就在橄榄林旁边。”
“我每次去摘橄榄都会路过陶窑,有一次窑主说帝君你也试试,我就坐下捏了一个。”
“捏出来的罐子底是歪的,放在桌上站不稳。”
“窑主说这个罐子不能烧,烧了会裂。”
“我就没烧,带回去放在书桌上当笔筒.......专门插那些写废了的信纸。”
帝凌把歪扭陶罐轻轻放在掌心,用手指沿着罐口歪斜的边缘缓缓摩挲。
“后来那个笔筒去哪了?”
“本源界崩塌时,我的书房最先被规则冲击波震碎。”
“笔筒碎了,那些写废的信纸散了一地。”
“我只来得及捡起其中一张.......那张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是给我娘的家书开头,后面全是废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一直塞了很久很久。”
“后来在油灯里沉睡时,那张纸在怀里自动分解成了光之记忆碎片。”
“你看到的灯罩内壁上那些极淡轮廓,有一部分就是那张废纸上的墨迹化成的。”
帝凌把陶罐轻轻放在星光纪念碑碑座上,和油灯并排。
歪扭的陶罐和极旧的油灯靠在一起,一个罐口歪斜,一个灯罩泛黄。
两个东西都是几千年留下的旧物,一个是混沌魔皇捏的第一个陶罐,一个是帝凌书房里最后一件遗物。
“你娘的家书,后来写完了吗?”
混沌魔皇问。
“没有。”
“永远写不完了。”
“但那行字我一直留着.......‘娘,儿不孝。’”
“就这五个字,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写废,每一遍都觉得写得不够好。”
“最后揉成纸团塞进笔筒里,攒了小半个笔筒。”
“窑主说我捏的罐子底歪不能烧,但用来装废纸团刚好。”
“他说废纸团揉得越皱,罐子里装得越多。”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皱纸团之间有缝隙,缝隙里能塞更多皱纸团。”
“我信了,后来每次想娘的时候就写一行字,写完揉成纸团塞进笔筒。”
“几千年后那些纸团在油灯里化成了光之记忆.......你看到的那些极淡轮廓,不止有第九纪元都城的城墙和橄榄林,还有那些皱纸团在罐子里挤来挤去的样子。”
帝凌说。
混沌魔皇左眼中的黑色光芒和右眼中的金色光芒同时微微跳动了一下。
“你那个歪底笔筒碎了,现在用我这个歪口陶罐。”
“虽然不能插信纸.......罐壁太薄,纸容易倒.......但可以装橄榄。”
“叶城人种在星光广场边缘的第一批橄榄树,前些天刚结了第一批橄榄果。”
“果子不大,皮还有点涩,但确实是你在第九纪元都城橄榄林里摘的那种品种。”
“林远山说这批橄榄果是特意为你种的.......他在本源界重建后第一年就从叶城碎片上那棵母树的根系深处取了种子,在星光广场边缘开了一片橄榄林。”
“他说等你醒了,让你尝尝故乡的味道。”
混沌魔皇从歪扭陶罐里摸出几颗极小的青橄榄,放在帝凌掌心。
帝凌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颗青橄榄。
果皮上还带着极细的水珠.......那是守苗今天清晨用极寒融水浇灌橄榄树时滴在果实上的。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果肉极涩,涩得他眼角那几道笑纹微微收紧。
但他没有吐出来,一直嚼到涩味完全化开,化出极淡的回甘。
回甘涌上来时他眼角那几道笑纹又松开了,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是故乡的味道。”
“故乡的橄榄也是这么涩,涩完之后回甘极长。”
“小时候我娘摘橄榄回来榨油,我趁她不注意偷吃了几颗生橄榄,涩得嘴都张不开。”
“我娘笑了很久,说生橄榄不是这么吃的,要用盐水泡过才不涩。”
“我说不用,涩完之后那股回甘比盐水泡过的还甜。”
“我娘说这孩子以后一定是个能吃苦的.......因为能嚼生橄榄的人,什么苦都能嚼出甜来。”
帝凌说。
星光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林小树从规则之树下跑过来,手里捧着光之匣和炭笔本子。
她跑到帝凌面前仰头看着他,淡绿色的瞳孔里映着他鬓角微白的头发和眼角极细的笑纹。
“帝凌爷爷,你跟我画的符号长得不太一样。”
“我在本子上给你画过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画一个背影,背影旁边画一道金色锁链。”
“那个背影是混沌叔叔通过裂缝看到的你站在天宫城墙上的样子。”
“但你本人不是只有背影,你有正面。”
“正面的你鬓角有白头发,眼角有皱纹,笑起来皱纹会变深。”
“这些我都没画进去。”
林小树翻开本子第五十五页,把帝凌的旧符号指给他看。
帝凌蹲下来和七岁的孩子平视,接过她手里的炭笔,在她画的旧符号旁边画了一个新符号.......一个圆圈里画一个人的正面,鬓角画两道极细的白线,眼角画两道极浅的笑纹,右手掌心画一簇极小的淡金色火焰。
“背影是你通过混沌魔皇的眼睛看到的。”
“正脸是我自己画的.......以后你可以用这个新符号代替旧符号。”
“旧符号也不要删掉,留着。”
“背影和正脸都是我。”
“几千年我用背影对着所有人,因为我在油灯里沉睡,只能留一个背影在灯罩内壁上。”
“现在我醒了,可以转过身来.......你以后画我,就画正脸。”
“笑纹记得画深一点。”
林小树用力点头。
她把帝凌画的新符号旁边的页码折了个角,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回家”的木牌,放在帝凌掌心。
“这是我在叶城碎片上刻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回家’是什么意思。”
“现在知道了.......‘回家’不是回到住的地方,是等到要等的人。”
“帝凌爷爷,你等了好久好久,我们也在外面等了好久好久。”
“现在你醒了,我的木牌上的字可以改一改了。”
她把木牌翻过来,在背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等到帝凌爷爷了。”
......
第五十二章故乡的橄榄
帝凌把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很久。
正面刻着“回家”,背面刻着“等到帝凌爷爷了”。
炭笔的字迹歪歪扭扭,“等”字的竹字头写得太大了,把
“凌”字左边那两点写成了一个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错别字。
他把木牌轻轻放在掌心,拇指在那行歪扭的字迹上缓缓摩挲。
“这个‘等’字,竹字头写得太大了。”
“我小时候写字也是这样.......竹字头总是写不好,要么太大,要么太小。”
“我娘说竹字头要写得像一片竹叶,两头尖中间宽。”
“我练了很久很久,怎么也写不成竹叶的样子。”
“后来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教,‘竹’字那一竖要微微向左倾,‘寺’字那一横要微微向上挑。”
“练了好几个下午,终于写出一个勉强像样的‘等’字。”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说这个字写得不错,可以留着了。”
“那张纸后来被我揉成纸团塞进歪底笔筒里,和你那些写废的家书开头混在一起。”
他把木牌还给林小树。
“这个‘等’字不用改。”
“竹字头太大不是写错了,是你等的时候太用力了。”
“等一个人等得太用力,笔画就会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