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处，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声音里带着希冀，轻快地问道：

“哪一位朋友来此？”

荀安叹息一声，带人走了进去，却见崔叔玄端坐在冰床之上，地面之上打扫得非常干净。

他气息衰弱，脸色晦暗，披着囚衣，满身冻疮，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眸子却是极亮，看到众人之后，笑着摇了摇头，问道：

“主公派你前来赐死我吗？说吧，是吞金还是上吊？用毒丸还是火油？”

荀安满脸漠然，沉默不语。

看了崔叔玄一眼，见他对自己生死之事毫不在意，心中隐隐有一丝敬意。

他叹息一声，开口道：

“北海闪击了太行八陉……”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崔叔玄坦然看来，打断道：

“丢了几陉？”

荀安深吸一口气，浑身颤抖，无奈道：

“太行八陉，丢了七陉。”

崔叔玄明亮的眸子里满是黯然之色，叹息道：

“天亡我世家大族！”

荀安不禁摇了摇头，将漳河夜宴一事讲述了一遍，叹息道：

“主公苏醒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我呼唤到床前，命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千般拒绝，百般规劝，磨破了嘴皮子，也是无用。”

“主公执意要杀你，无论谁劝都是无用。”

“他说我不听崔叔玄之言，果为所笑。”

崔叔玄满脸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他轻声道：

“主公外宽而内忌，不念忠诚。”

“如果战胜北海，心情愉悦之下或许会赦免我。但如今战败，我的正确劝谏恰恰成了主公失败的铁证。”

“对于刚愎自用的他而言，承认我是对的，就等于承认他自己是错的，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可叹我不识其主而事之，是无智也。”

荀安袍袖一挥，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跪倒，行大礼道：

“请崔兄教我，如何重整山河。”

崔叔玄波澜不惊，瞧了他一眼，笑道：

“荀兄真是有趣，带着主公的命令杀我，又请我帮忙，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荀安匍匐在地，诚恳道：

“颍川士人和清广士人争了几百年，争得是兴国安邦之策。”

“我和你争了几十年，争得是平定乱世，匡扶大汉之谋。”

“你我之间，乃是公敌，并无私仇。”

崔叔玄点了点头，心头有些沉重，两人读书时是同窗好友，从政后同朝为官。

都非常争气，一人成为清广士人的首领，一人成为颍川士人的首领。

两派意见常常相左，两人却并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恨。

荀安继续说道：

“你我都是世家大族的代表，无论谁赢，对于对方都不会赶尽杀绝。”

“张归元不同，他已经杀死了一百万世家族人，幽并凉益交扬荆七州世家族人被他屠戮一空。”

“无论如何，颍阴高阳里荀氏和清河东武城崔氏两大家族，他都不会放过。”

“崔兄为我定策，便是拯救自己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