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求据点的地下囚室,潮得能拧出水来。
铁锈味混着汗臭、血腥气扑面而来,铁栏杆被囚犯撞得哐哐作响,三十多个东瀛战俘挤成一团,个个目露凶光,唾沫横飞地用鸟语对骂,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
看守修士靠在墙上打哈欠,手里的鞭子随意甩了甩:“吵什么!再吵饿你们三天!”
没人理他。
唯有最角落的位置,缩着个半大少年。
十六七岁的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洗得发白的囚服上满是补丁,刘海长得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尖得吓人。他抱着膝盖蜷在那儿,别人骂他、踹他、把馊饭扣在他头上,他都只是默默往墙角挪,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温顺得像只被打怕了的兔子。
“呸,废物一个。”一个满脸横肉的战俘吐了口浓痰,正好落在他脚边,“随军的杂役都比他有种,真不知道要他干什么。”
看守也撇撇嘴,对刚走进来的九公主道:“公主,这些都是硬骨头,嘴严得很。就那个角落的,是个打杂的,胆小如鼠,问不出什么东西。”
九公主一袭红衣,指尖绕着淡青色的巫力,目光扫过那些张牙舞爪的战俘,眉头微蹙。这些人戾气太重,神魂杂乱,就算用幻术撬开嘴,也只能得到些无关紧要的情报。
她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个缩在角落的少年,转身就要走。
“等等。”
苏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一身道袍,缓步走入囚室,目光越过所有嘶吼的战俘,直直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九公主愣了愣:“苏言?怎么了?这些悍卒都审过了,没什么用。”
“有用的不是他们。”
苏言一步步走向角落,靴底踩在潮湿的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满室的喧嚣仿佛都被他隔绝在外,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看得那个少年身子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放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悍卒不审,去审一个连话都不敢说的杂役?
苏言在少年面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抬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仙力,悄无声息地探向少年的后颈。
就在仙力触碰到他脊柱的刹那——
苏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坚硬、毫无生机的气息,顺着仙力疯狂窜入他的体内。那不是修士的灵力,不是妖物的妖气,更不是邪祟的阴气,而是冰冷的钢铁、滚烫的机油、永不停歇的机械轰鸣,是这个世界绝不可能存在的、属于另一个文明的气息!
“公主,动手!”
苏言低喝一声,仙力瞬间爆发,死死锁住少年的神魂。
九公主反应极快,指尖巫纹暴涨,淡青色的光芒瞬间笼罩少年全身。
就在巫纹刺入少年眉心的瞬间——
嗡!!!
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波轰然炸开!
囚室里的油灯瞬间全部熄灭,铁栏杆剧烈震颤,离得近的几个战俘直接口吐白沫,晕死过去。九公主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神魂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她眼前发黑。
而苏言,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仅仅四分之一息的惊鸿一瞥,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铅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朵,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浓烟尘,像一块脏抹布,死死捂住整片大地。
成千上万根巨型烟囱拔地而起,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尽头,黑色的浓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遮天蔽日。
巨大的钢铁齿轮在地面上飞速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哐当、哐当,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脏上。
流水线横亘千里,冰冷的机械臂不停挥舞,无数冒着黑烟的钢铁巨兽匍匐在大地上,铁架纵横交错,管道密如蛛网。
没有修士御剑,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冰冷的钢铁、无尽的轰鸣、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作呕的机油味。
这不是修士的世界。
这是工业的炼狱。
苏言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冻结。
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他额头、后背涌出,瞬间浸透了他的道袍,顺着衣角滴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渍。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炭,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是穿越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幅画面意味着什么。
东瀛弹丸之地,贫瘠得连铁矿都挖不出几吨,绝无可能靠自己发展出这样的工业文明!
唯一的解释——
有一股力量,寄生在东瀛人身上,带来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和力量!
一旦让他们完成工业化,用钢铁和炸药武装起百万大军,那么整个华夏,所有的修士、所有的城池、所有的生灵,都将被碾成齑粉!
没有任何胜算。
“苏言!快斩断!”
九公主凄厉的喊声将苏言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看到少年的脖颈上,无数黑色的纹路像毒蛇一样疯狂蠕动,顺着脊柱往头顶爬去。少年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黑色,嘴里发出晦涩难懂的低语,那声音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像是无数虫子在同时嘶鸣。
“断!”
苏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猛地斩断精神链接。
“噗——”
少年的身体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七窍流出黑色的血液,不过两息的功夫,就彻底化为一滩腥臭的黑渍,连骨头都没剩下。
囚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战俘都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们到死都不敢相信,那个任他们欺凌打骂的软柿子,竟然是这么一个恐怖的怪物。
九公主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胸口不停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好可怕……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言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他的指尖还在颤抖,眼底的惊恐尚未褪去,却已经被一层冰冷的杀意覆盖。
他没有回答九公主的问题。
这个秘密,太沉重,太恐怖,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只能一个人,扛在肩上。
“我送你回去养伤。”
苏言扶起九公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转身走出囚室,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无人能懂的孤寂和沉重。
九公主闭关养伤的三天里,苏言没有休息。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画了整整三卷图纸,然后传令苏醒和花见,即刻赶赴金门,修筑水陆一体堡垒。
“主人!”
苏醒第一个赶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房梁都在抖。她身材婀娜,错落有致,整个身体洋溢着飒爽的气息。
紧随其后的是花见。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脸颊带着点婴儿肥,怀里抱着一卷厚厚的羊皮卷,走路的时候小短腿哒哒哒的,像只蹦蹦跳跳的小松鼠。
“我来啦,苏言。”她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脆梨。
“金门是流求的门户,扼守所有通往东瀛的航道。”苏言把图纸递给他们,“苏醒,你带所有海妖去水下,挖隧道,布暗礁,建水下要塞。花见,你统筹陆地上的事,砌城墙,建哨塔,储粮草。半个月之内,必须完工。”
“遵命,主人!”苏醒一拍胸脯,“保证把海底挖成迷宫,东瀛人来了就别想走!”
花见用力点头,把图纸抱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的:“苏言放心,花见一定把堡垒建得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金门成了整个东南沿海最热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