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金色的、一向被认为过于冷静甚至冰冷的瞳孔边缘,滚落下来。
顺着脸颊的轮廓,划过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最终,滴落在父亲覆在他手背的、枯瘦的手上。
幻曜辰自己似乎都愣住了。
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离别,习惯失去。
可有些人与事,早已融入骨血,成为生命本身。
纵使无心,亦有泪。这泪,不为软弱,只为那份沉甸甸的、无法割舍的,名为“亲情”的牵挂。
幻曜痕也感觉到了手背上那一点温热。
他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看着儿子手背上那滴迅速变得冰凉的泪痕,又猛地抬起头,看着幻曜辰微微泛红的眼角。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终于也冲破堤坝,汹涌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他没有去擦,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更紧地握住了幻曜辰的手。
另一只手,则抬了起来,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却无比温柔的力道,轻轻抚上了幻曜辰低垂的头。
那抚摸很轻,带着老人掌心粗糙的温暖,带着无言的安慰,带着一个父亲对孩子最深沉的、也是最骄傲的爱怜。
“不哭,不哭……曜辰是大人了,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不哭……”幻曜痕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却还在努力安慰着儿子,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
幻曜辰没有动,任由父亲那温暖而颤抖的手,在他头顶、在他后背,一下下地、轻轻地拍抚着。
他将额头抵在父亲盖着毯子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偶尔卷起雪沫的轻响,和老人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幻曜痕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擦了擦眼泪,但新的泪水很快又涌上来。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曜辰啊,爸还有个事,想求你。”
幻曜辰抬起头,眼眶还带着未褪的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翻涌着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等待下文。
幻曜痕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眷恋,又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释然:“等爸……等爸走了以后,你……你就把爸的骨灰,带回「红星」吧!不用找什么好地方,就……就撒在原来咱们家,那栋老楼附近,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被冰雪覆盖的、黑沉沉的废墟轮廓,声音很轻,像梦呓:“爸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也没去过什么好地方。可「红星」……那是爸捡到你的地方,离开那么多年的家。爸想……回去看看。以后啊,就留在那儿,守着咱们的家。你……你要是想爸了,就回去看看,跟爸说说话……”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他只是抬起那只颤抖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最后一次,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带着无尽的慈爱与不舍,轻轻摸了摸幻曜辰的头。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度和触感,永远烙印在指尖。
幻曜辰感受着头顶那温柔而沉重的抚摸,喉咙里的酸涩胀痛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用力回握住父亲那只枯瘦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额前。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会的”。
他只是用这个动作,用自己滚烫的额头,回应了父亲的请求,也回应了这份他此生都无法偿还的、如山如海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