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伊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我们没有发射，而且我们只有一个炮兵阵地。那只有一种可能，叶塞尼亚人自己炸的。”

欧文的眼睛瞪大了。

“叶塞尼亚人有病吧？为什么要自己炸塌山体引发滑坡？那不是把自己的退路也断了？”

凯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三个人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只有远处碎石滚落的声响和炮兵阵地上那些还在等待命令的炮手们轻微的呼吸声。

欧文看向洛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开火吗？”

洛林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那片被碎石覆盖的东侧山壁，看着那些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刚刚被爆炸改变了的等高线。

他说：“轰炸目标不变，让火炮再高一点，范围扩大一些，尽量轰击到山顶的一些区域。”

洛林的目光落在炮兵长官脸上。

“执行命令。”

“是！”

炮兵长官的手从半空中猛地落了下来。

“开火——！”

上千门火炮同时轰鸣了。

那声音不是一声，是一声叠着一声、一声追着一声、一声撞着一声的、连绵不断的、像一座山在崩塌、像一片海在咆哮、像一整片天空在开裂的巨响。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浓雾中闪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无数只眼睛在同一瞬间同时眨了一下。

炮弹从炮膛里飞出去的时候带着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叫，像无数只巨大的、金属的鸟在同时尖叫。

弹道在浓雾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在那座正在冒烟的死火山上。

第一轮炮弹落在山顶的边缘。爆炸的火光在灰白色的雾气中亮起了一串橘红色的、正在扩散的光团。

碎石和泥土被气浪抛向空中，和那些还在燃烧的树木残骸混在一起，像一场由岩石和火焰组成的暴雨，从山顶倾泻而下。

第二轮炮弹紧跟着第一轮落下来，落点比第一轮更靠上，更靠内，覆盖了山顶盆地的大片区域。

那些被积雪融化的水潭、那些被针叶林覆盖的斜坡、那些用树枝和毯子搭成的简陋窝棚——全部被炮火覆盖了。

爆炸声连绵不绝，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在翻涌，每一次爆炸都会带起一片新的碎石和尘土，把原本清晰的地形变得面目全非。

炮手们重复着装填、瞄准、发射的动作，拉火绳被猛地一拽，炮身猛地后坐，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黄铜色的弹壳从炮闩里弹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在碎石和泥土间翻滚着，冒着青烟。

山坡上的碎石被炸得越来越碎，越来越细，从拳头大的石块变成了拳头大的碎块，从拳头大的碎块变成了指甲盖大的碎屑。

那些被地质学家判定为“疏松易垮”的岩层，在持续不断的炮击下终于彻底崩解了，从整片的岩壁变成了一片由碎石和沙土组成的、缓缓向下流动的斜坡。

炮击停了。

硝烟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烟雾和浓雾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堵更加厚重的、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墙。

炮兵阵地上安静了片刻，安静到只能听到炮管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金属收缩的声响。

洛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手掌朝下，往下压了压。炮兵长官立正敬礼，转身朝指挥位置跑了过去。

命令从炮兵阵地传出去，通过无线电传到了每一台正在待命的机甲驾驶舱里，传到了每一个正在等待冲锋命令的步兵的耳朵里。

“士兵兄弟们，我是你们的最高指挥官，洛林·威廉。现在我下令——机甲部队和步兵联合战斗序列立即发起冲锋，务必消灭山顶上所有的叶塞尼亚人包围圈部队按兵不动，不要让任何一个叶塞尼亚人从其他方向漏掉！”

无线电里传来一片应答声，电流声沙沙地响着。

“是——”

“明白——”

“收到——”

托雷斯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比其他人的更响，更大。

知道了，小子，看我的！”

黑骑士从待命状态中站了起来，机械腿从半蹲的姿态中伸展开来，装甲板在晨光中亮了一下。

铁骑士跟在后面，步兵们在机甲之间奔跑着，从灰白色的硝烟和浓雾中涌了出来，朝那座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山坡涌去。

洛林站在炮兵阵地上，看着那片正在移动的、灰黑色的、像一条正在流淌的河流一样的队伍。

借着浓雾的掩护，这支由六十台黑骑士、两百台铁骑士、几千名步兵组成的战斗序列，像一条灰黑色的、正在快速流动的河流，从营地中涌出来，朝北边那座死火山涌去。

雾气太浓了，浓到机甲驾驶员从观察窗里看出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只能听到声音，脚步声、引擎声、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喊“跟上跟上”的催促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

托雷斯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

“所有人注意——保持队形，不要走散，看不到路就看脚边的步兵，看不到步兵就看旁边的机甲，每隔五米一台，不要掉队！”

队伍在浓雾中前进着，一步一步地朝山顶的方向攀爬。山体虽然被刚才那阵爆炸炸塌了一部分，但仍然陡峭。

碎石和泥土从脚下滚落下去，消失在浓雾中，听不到落地的声音。有人在攀爬的时候滑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地面，稳住了，站起来继续爬。

有人在爬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岩石从脚下滚落下去，砸在了后面人的头盔上，发出一声闷响，被砸到的人骂了一声，没有停下来。

突然，一台铁骑士在脚下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不是地雷，是那种用炸药和碎石和铁钉拼凑起来的、简陋但致命的爆炸装置。

它的左腿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的传感器感受到了压力，但为时已晚。

轰——！爆炸声在浓雾中炸开，橘红色的火光在灰白色的雾中闪了一下，碎石和泥土被气浪抛向空中，又哗啦啦地落下来。

铁骑士的左腿从膝关节以下被炸断了，液压油从断裂的管道中喷出来，暗红色的，在火光中闪着光。

机甲的身体歪了，像一棵被锯断了根部的树，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倒了下去。它倒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大的金属碰撞岩石的声响。

“快，撬开驾驶舱救人！”

一名步兵小队长蹲在倒下的铁骑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撬棍插进了驾驶舱舱盖的缝隙里，用力地撬。

驾驶舱的舱盖变形了，卡住了，撬不开。另一个士兵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另一根撬棍，两根撬棍同时插进缝隙里，两个人一起用力，舱盖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的嘎吱声，终于松了。

驾驶员从驾驶舱里被拖了出来，满脸是血，但眼睛是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