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国,天字号的刺客就是冲着大典来的,您这样做等于是把自己摆在了明面上让他们挑。”
陈宴转过身,看着高炅的眼睛。
“本公就是要摆在明面上。”
他的手指从沙盘上收回来,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圈。
“白毛信的事刚过去不到一个月,百姓的心虽然回来了,但还没有彻底焊死。”
他走回书案后方,一只手撑在案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本公需要一个场合,让十万人亲眼看着本公站在他们面前,看着本公碰都不碰那些想杀本公的人。”
高炅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柱国是要用这场刺杀来给自己立威?”
陈宴的嘴角那条弧线拉到了最长。
“不是立威。”
他将那根铜管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地丢在了案面上。
“是封神。”
高炅沉默了三息,一拳捶在胸甲上。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布置。”
陈宴叫住了他。
“明镜司两千缇骑全部化整为零,混入观礼的人群里,每五十步一个暗哨,每百步一组绣衣使者。”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最后一声。
“籍田方圆三里之内,本公要一张连蚂蚁都钻不过去的网。”
高炅转身走出了书房。
张文谦的身影在门口与高炅擦肩而过,他看了一眼高炅脸上那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表情,脚步慢了半拍。
他跨过门槛,站在案前,双手交叠。
“柱国,属下听您要扩大大典规模。”
陈宴抬了一下眼皮。
“你来劝本公取消大典的?”
张文谦的嘴唇抿了一下。
“属下不是来劝取消的,属下是来劝缩范围的,天字号刺客的实力属下虽然不清楚,但暗影司敢动用最高编制,明他们已经不计代价了。”
他的嗓音又低了半分。
“风险太大。”
陈宴靠回了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划着弧线。
“老张,你跟了本公四年,你什么时候见本公怕过风险?”
张文谦的手指在身前收紧了两分。
“属下不是柱国怕,属下是万一……”
陈宴打断了他。
“没有万一。”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嗓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张文谦后颈发麻的重量。
“要想让百姓彻底归心,本公就必须在他们面前展露绝对的从容与无敌。”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前,目光越过窗棂在了院中那株已经抽出新芽的老槐树上。
“一个会被刺客吓退的人,不配让百万人把命交到他手里。”
张文谦在他身后站了五息,最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三分。
当天深夜,总管府后院的厢房里,红叶坐在窗前的矮凳上,膝盖上横着那把精钢短剑。
她的右手持着一块细密的磨石,一下一下地沿着剑刃的弧线慢慢推过去,钢与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细微得像蚊蚋振翅。
陈宴坐在隔房间的案前,翻阅着春耕大典的筹备文书,笔尖在帛面上勾勾画画。
两个房间之间的门半开着,灯火从这一边漫过去,在红叶的剑刃上折射出一道游移不定的光。
红叶的手停了一拍。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在了院墙外那片已经暗透的天色上。
风里有一种她不出来的味道。
不是泥土,不是青草。
杀意。
而在距离统万城四百里外的一处荒废驿站里,十二个身影围坐在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旁边,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一层用锅底灰和猪油调成的暗色涂料。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用一根铁签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灯火照在他的面孔上,那双眼睛里翻搅着的东西比灯芯里的火焰还要冰冷。
他将铁签插进了桌面的木纹里,开口。
“大典的日子定了没有。”
他对面的一个年轻人压着嗓子回答。
“三月十五,城南籍田。”
中年男人将铁签从桌面里拔了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农夫的队伍,能混进去几个?”
年轻人伸出了三根手指。
中年男人看着那三根手指,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