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走在最前面,牵着他那头瘦驴。
驴背上驮着受伤最重的弟子。
他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血迹透过白布渗出一片暗红,但他走得依然很稳。
宁中则走在他身侧,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冲儿,你今晚……怎么想到放了少林和丐帮的人?”
令狐冲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疲惫的身影,缓缓道:
“师娘,您觉得,若我将少林和丐帮的人也杀了,会怎样?”
宁中则想了想:“会彻底得罪这两派。”
“不止。”令狐冲道。
“少林是名义上的武林泰斗,弟子遍布天下。
丐帮更是人数众多,两京一十三省,哪里没有丐帮弟子?
若将这两派也杀了,华山的仇是报了,可我们在这座江湖上,也再没有立足之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今的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底层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天灾、赋税、贪官……丐帮弟子遍布各处,他们知道的消息、能调动的人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多。留着他们,日后或许有用。”
宁中则微微动容:“你……你竟是这么想的?”
“还有少林。”
“少林虽自诩方外,却与朝廷、与各派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若杀了少林的人,便是与半个武林为敌。
我不怕与他们为敌,但我不能让华山、天机阁、恒山派跟着我一起被连根拔起。”
他转过头,看着宁中则:“师娘,我不是放过了少林和丐帮,我是留下了两颗棋子。
他们会替我把消息传出去,替我告诉那些还想动手的人。
我令狐冲,不是只会杀人的莽夫。我知道分寸,也知道该留什么、该杀什么。”
宁中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有些陌生了。
可那陌生里,又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冲儿,”她轻声道,“你长大了。”
令狐冲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欢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前路漫漫,夜色深沉。
终南山,天机阁。
黄钟公带着江南四友早已在山门口等候多时。
看到令狐冲一行人疲惫不堪、浑身带伤地出现在山道上,四人的脸色都变了。
“董事长!这……这是怎么了?”黄钟公快步迎上来。
“进山再说。”令狐冲摆手,“把伤者安排好,所有人住进内院。
活死人墓那边,也收拾出来,作为最后的退路。”
“活死人墓?”丹青生一愣,“那不是……”
“那里安全。”令狐冲打断他,“机关重重,易守难攻。
若有人攻上天机阁,所有人退入活死人墓,足以撑上数月。”
江南四友对视一眼,不再多问,立刻着手安排。
天机阁的弟子们忙碌起来,将伤者安置到各处厢房,熬药的熬药,煮粥的煮粥。
蓝凤凰带着五仙教的弟子也来帮忙,苗家女子的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令狐冲没有歇息。
他站在天机阁议事堂的窗前,望着终南山连绵的峰峦,久久不语。
岳灵珊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大师兄,把药喝了。”
令狐冲看了看小师妹,终究忍住没说自己不需要药。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
“大师兄,”岳灵珊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令狐冲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在想,这江湖上,还有多少人想杀我,还有多少人想毁了我身边的人。”
岳灵珊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不管有多少人想杀你,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令狐冲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畏惧,只有坚定的信赖。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些沉重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双眼睛融化了一些。
“好。”
窗外,终南山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松柏的清冽气息。
天机阁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中摇曳着温暖的光。
可令狐冲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还在看着这里。
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这道防线筑得更牢,把所有人的命,护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