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李星源说的是实话。
以目前的技术,无法预测地震。
但他不需要预测。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
刘清明从二楼出来,沿着走廊拐了个弯,往招待所西侧的房间走去。
走廊的墙面还没完全干透,新抹的石灰泛着碱味,和窗外吹进来的热风搅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甘宗亮和他从云岭乡带来的建筑队就住在这一头。十几号人挤了三间房,走廊里横七竖八摆着安全帽、工具箱和几捆尼龙绳。一双双沾满泥浆的胶鞋整齐地码在门口,鞋底的花纹都被磨平了。
隔着门板,刘清明就听到里面闷声嗡嗡的讨论声。
他推门进去。
屋里十来个人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床板上,甘宗亮蹲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铅笔,正在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比划。听到门响,所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刘书记!”
叫得参差不齐,但声音都透着真切的热乎劲。
刘清明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都坐。”
他绕过门口的工具箱,在甘宗亮旁边找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下。弹簧床板吱嘎一声,塌下去一大块。
没人让座,也没人拘着。这些人跟刘清明是老相识了。当年在云岭乡,刘清明还是副科级的时候,就是跟他们一块扛锄头修路的。
“听你们说得挺热闹。”刘清明扫了一眼那张草图,上面画的是一所小学的平面布局,旁边歪歪扭扭标着几行字,看起来是甘宗亮自己写的施工笔记,“遇到什么难处了?”
甘宗亮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搓了搓手。
“书记,事情是这样的。省建院的图纸和工程监理都到位了,材料也陆续在进场。几所学校要同时开工,光靠我们这点人肯定不够,得从当地招人手。”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羌寨的小伙子都是好样的,干活实在,不偷懒,也愿意学技术。就是……语言上有点麻烦。”
旁边一个黑瘦的小伙子叫赵来福,云岭乡人,跟了甘宗亮好几年的老班底了。他嘿嘿一笑,接过话头。
“主要是亮子哥你那个普通话,咱们自己人听着都费劲,人家羌寨兄弟能听懂才怪。”
屋里哄地笑开了。
甘宗亮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也绷不住。
“我又不是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要那么标准干嘛?意思到了就行。”
赵来福收了笑,正色道:“亮子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做工程,一个尺寸听岔了,轻则返工,重则塌房。上次我让人搬三号钢筋,人家给我扛了三根钢筋过来,一粗两细,型号全不对。这要是砌到承重墙里头,出了事谁担得起?”
这话一出,笑声收了。
甘宗亮叹了口气:“就是这个问题。有些关键的技术要领,我不得不反反复复地讲,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连比划带画图。一天下来,嗓子冒烟,进度就是上不去。”
他看向刘清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几所学校同时开工,工期本来就紧,要是沟通问题不解决,我怕赶不上您定的时间。”
刘清明听完,没有急着说话。他从床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院子。
然后转过身。
“这个问题确实客观存在。不是你们的问题,也不是羌寨兄弟的问题。”
刘清明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下说。
“这样,我让我的秘书多吉这几天跟着你们进工地。他是本地藏族,但在州里上过学,羌语和汉语都能说。技术上的关键术语,他来给你们做现场翻译,保证意思不走偏。”
甘宗亮的眼睛一亮。
刘清明接着说:“光靠多吉一个人也不够,几个工地同时铺开,他分身乏术。我再让县委办从本地找一批有文化基础的年轻人,培训几天,分派到各个工点当翻译。回头统一造册,工资从工程款里走。”
赵来福直接拍了一下大腿:“这要是有人帮忙翻译,那效率起码翻一番。”
甘宗亮的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刘清明看出来了。
“怎么,还有顾虑?”
甘宗亮犹豫了两秒,低声说:“书记,多吉是您的秘书,他跟着我们蹲工地,不太合适吧?传出去……”
“有什么不合适的?”刘清明打断他,“秘书是干嘛的?不就是帮领导办事的?我让他帮你们办事,就是帮我办事。学校建不好,我这个书记的工作就没做好。他在办公室里喝茶才叫不合适。”
甘宗亮不再推辞,重重点了一下头。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叫老周,做了二十多年泥瓦匠,是甘宗亮手底下技术最扎实的人。他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冒出一句:
“刘书记,您说句实在话,我们是不是对您太客气了?有事光自己憋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清明看着这些人——晒得黑红的脸,粗糙的手,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他们从云岭乡千里迢迢跑到茂水县,不是为了挣大钱,是因为他开了口。
“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
刘清明的声音放缓了半拍。
“是我叫你们过来的。你们不麻烦我,你们想麻烦谁?”
甘宗亮低下头,用力揉了一下鼻子。
“有困难就说,别自己闷着头开会瞎研究。”刘清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压在他晒得脱皮的肩头上,“亮子,我们虽然不再是上下级了,但我们是朋友,是兄弟。我有事找你,你有事也可以找我。这个道理,不用我反复教你吧?”
甘宗亮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小好几岁、却已经坐到县委书记位子上的年轻人。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官架子。
说的还是当年在云岭乡修路时候的那种语气。
屋里其他人也被这句话戳中了。赵来福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老周用茶杯盖子刮着杯沿,刮得瓷器叮叮响。
甘宗亮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
“好。刘书记,您看着。我们一定把这几所学校建成标杆,不给您丢脸。”
刘清明哈哈一笑:“这一点,我从来没担心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多吉!”
几秒钟后,多吉从楼梯口小跑过来。高原汉子步子大,三两步就到了门口。
“书记。”
刘清明把情况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多吉听完,眼珠子转了转,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
“明白了。”多吉拍了拍胸口,“翻译的事我来盯,招人的事我今天就去安排。书记放心。”
刘清明又补了一句:“你跟在他们身边,不光是当翻译。工地上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材料、人手、跟当地村寨的沟通——你直接处理。处理不了的再报给我。”
多吉愣了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刘清明的意思是,在工地这个范围内,多吉就是他的全权代表。县委书记的秘书出面,跟县委书记本人出面,在基层几乎没有区别。
“是。”多吉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刘清明没有再多待。他从挎包里掏出摩托车钥匙,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多吉已经搬了把椅子坐进了甘宗亮他们的房间,几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张草图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pS:很多读者不看作者说,我还是写在正文里吧。
交待一下,本书又又又进去了。
新故事线本来是两个,一个是打大,一个是抗灾。
问题出在第一个,映射现实。
所有的内容全部要删除。
作者今天改了一天,改了一百多章。
删除了大量内容,大家可以去看一下。
很多地方都连不上。
但是没办法。
即使这样,本书能不能出来也不好说。
老读者都知道,这本书已经三进三出了。
其间还经历了无数次被审,打回,修改的过程。
有好几次作者都以为完了。
能坚持到现在,其实已经是个奇迹。
这一次如果过不去了。
还是那句话,作者会换一个题材。
咱们江湖再见。
交待清楚了吧。
明天继续改,争取还是能出来。
至少让我把这个故事写完吧。
希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