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当我助理(1 / 2)

多吉搬着椅子进了甘宗亮的房间,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嗡嗡地透过门板传出来。

刘清明没再回头。

沿着走廊往楼下走,石灰味和热风一层层地裹上来。新抹的墙面还没干透,手指蹭过去能留下一道浅印。楼梯拐角堆着几袋水泥,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前台后面没人。值班的同志大概去了食堂。

刘清明推开大门,阳光直愣愣地砸下来。

他眯了一下眼,从裤兜里摸出摩托车钥匙。那辆嘉陵125停在院子东侧的树荫底下,车身落了一层灰,后视镜上还沾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树叶。

他走过去,拍了拍车座上的灰,一条腿跨上去。

挎包里那张蓝图硌着后背,纸角透过帆布戳在脊椎上。

县里还有一堆事,常务副县长王甫诚昨天报上来的预算方案还没签。

农业局关于减免农业税的工作报告压了两天了,林业局关于春秋季节防火工作的报告也得批。

他是茂水县委书记,大事小事都得过他的手。

钥匙刚插进点火孔,还没拧。

“刘警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不算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点林城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刘清明的手停在钥匙上。

不用回头。

整个通梁镇,整个茂水县,现在还叫他“刘警官”的,只有那对姐妹花。

妹妹冯轻悦在魔都读研,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他从车上下来,转过身。

一个靓丽的身影正从招待所的侧门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朝他这边过来。

冯轻窈。

她穿了一件蓝色的牛仔背带裤,上身是浅色的棉布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哪怕如此朴素的衣着,也难以掩饰她的美貌。

整个人站在那儿,跟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格格不入。

但眼睛里没有娇气。

这两年在基层待过,身上那股子大学生的书卷气磨掉了不少,多了几分干练。

刘清明笑着冲她点了下头。

“还住得习惯吗?”

冯轻窈走到跟前,站定了,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里很不错了,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刘清明把钥匙从点火孔里拔出来,攥在手里。

“那是你没有进山。”

他朝西北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方向是羌寨聚居区,公路不通,进去得走半天山路。

“那里的群众生活才叫困难。”

冯轻窈沉默了一两秒。

“会比你去云岭乡之前更困难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刘清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认真想了想。

云岭乡的穷,他见过。刚去的时候,东山村的村民住的土坯房,下雨天得拿脸盆接水。村里唯一的一条路,是泥巴路,货车进不去,农产品运不出来。穷得叮当响。

但云岭乡的外部条件其实不差。土地肥沃,气候适宜,离清南市区也就几十公里。

穷的根子在人——思想不解放,路子打不开,再加上干部不作为。

这边不一样。

“云岭乡的穷和这里的穷不太一样。”刘清明斟酌着措辞,“云岭乡的外部条件要好很多,只要解放了思想,他们就能凭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

他停了一下。

“这里更复杂一些。地理条件摆在这儿,民族构成也更多元,语言、文化、风俗,都是需要时间去磨合的。但我相信,他们也行。”

冯轻窈歪了下头,嘴角微微一动。

“当然了。因为你来了嘛。”

刘清明摇头。

“脱贫靠的是千千万万愿意扎根基层的党员干部,不是一两个救世主。”

这话说得正经,没有一丝客套。

冯轻窈却不买账。

“云岭乡的人可不这么看。”

她的语速慢了半拍,一字一句地说。

“你来之前,换了多少乡长?也有肯做事的,也有清廉奉公的好干部,可他们都没有成功。”

刘清明愣了一下。

这话他没法反驳。事实就是事实。云岭乡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任领导,有混日子的,也有真心想干事的。

但最后都没能改变什么。不是他们不行,是条件不允许。

他在云岭乡能干成事,说到底——

“那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我的路子广吧。”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坦诚。

冯轻窈点了下头。

“所以呀,不一样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砸得挺准。

刘清明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比以前会说话了。

在吴山镇待了一年多,吃了那么多苦头,没白吃。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有些道理他自己清楚就行了,不需要跟每个人都解释。

话锋一转。

“我让你跟着亮子他们过来看看,是想让你看到这里的问题。”

他靠在摩托车上,双臂环在胸前。

“有什么想法?”

冯轻窈的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

她站直了身子,眼珠转了转,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里民族成分复杂,语言互不相通,交流起来有困难。不过也有自己的特色。”

她顿了顿,接着说。

“我觉得,这里的民族特色会是一个亮点。包括建筑、服饰、食物、习俗,都可以做做文章。羌寨的黄泥碉楼我远远看过,很有辨识度。如果加以保护和开发,将来做文旅是有基础的。”

刘清明赞许地点了下头。

“你的思路很不错。看来这几年下基层没有白待。”

这句话一出口,冯轻窈的表情变了。

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帮上沾了灰,鞋头蹭掉了一块皮。

“我不怕苦,也不怕困难。”她的声音压低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些事情。可是……”

她咬了下嘴唇。

“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

刘清明没有接话。

他知道冯轻窈说的是什么。

吴山镇。那个地方,冯轻窈去了以后,遇到了什么样的事,他大致听说过。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干部,独自到偏远乡镇工作,遇到的困难不只是工作上的。有些东西,不是靠能力就能解决的。

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吧。”刘清明开口了,“蜀都省委书记是我岳母。”

冯轻窈抬起头,有点意外他突然提这个。

“我当然知道。她是我们清江省的老省长。”

刘清明继续说道:“她当年也是从基层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你遇到的事情,她也遇到过。”

冯轻窈的眼里闪了一下。

“吴书记是怎么处理的?”

刘清明把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攥了攥。

“她会直接向组织反映。先讲道理,再讲原则。如果都讲不通,就写报告向上反映。”

他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下说,像是在复述一段经过验证的方法论。

“最终她经过了一番波折,遇到了那个支持她的领导。”

冯轻窈接了一句。

“卢省长?”

“嗯。”

刘清明点头。卢东升当年在清江省几个地市辗转,是吴新蕊政治生涯中最关键的贵人之一。

后来两人因为种种原因决裂,那是后话了。

但在最开始的那段岁月里,如果没有卢东升的支持,吴新蕊未必能走到后来的高度。

吴新蕊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并向刘清明坦承过。

“你要记住。”刘清明看着冯轻窈的眼睛,“体制里确实有很多立身不正的干部。但也会有很多秉公持正的干部。至少,以你的条件,想得到支持并不困难。”

这话说得含蓄,但冯轻窈听懂了。

她的条件——学历、背景、能力,在基层干部里算是拔尖的。只要找对了路子,找对了人,不至于被那些龌龊事埋没。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冯轻窈点了点头,“那天韦公子也说过同样的话。”

刘清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韦东强那小子,倒不完全是个纨绔。

“在任何时候,都要学会保护自己。”刘清明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压得实实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极端。”

这句话的分量,冯轻窈听得出来。

当初在吴山镇,她差点走了极端。如果不是周围还有人拉着她,后果不堪设想。那段经历至今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

“我记住了。”

她站直了身子,对着刘清明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你,刘警官。”

刘清明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叫刘警官就叫刘警官吧。这个称呼比“刘书记”多了一层私人的亲近感,他不介意。

“经过了这些事情,你对工作还抱有热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