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八章望春小景
桃树发芽以后,蜚更忙了。每天天不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他就悄无声息地爬起来,趿拉着鞋,披上件薄外套,便急匆匆地跑到屋后的山坡上去,像是赴一个与春天的约会,去看那些桃芽又长大了多少。那些小小的嫩芽,仿佛憋着一股劲儿,一天一个模样,生机勃勃。昨天还只是一个个紧裹着的、带着些许绒毛的小红点,羞怯地躲在枝干上,今天便像是睡醒了一般,勇敢地舒展开了蜷缩的身子,变成了一片片嫩绿的、精致得如同翡翠雕琢而成的小叶子。叶子薄薄的,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滴出水来,在清晨微凉的晨光中,被微风拂过,微微颤动,像是无数个刚睡醒的孩子,在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充满了无限的活力。蜚就那样蹲在桃树底下,几乎是脸贴着地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仔细端详,看得那样入神,那样专注,连陆昭在屋门口喊他好几声吃饭,都像没听见一样,完全沉浸在这片绿色的喜悦里。
陆昭无奈地笑了笑,只好自己端着碗,慢慢走到山坡上。他是真的老了,岁月在他身上刻满了痕迹,每走一步都有些迟缓。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嘎嘣”地响,像是生锈的合页,得费力地扶着身旁的老树干才能勉强站稳,浑浊的眼睛却带着一丝暖意,望向那个蹲在桃树下的身影。“蜚,看什么呢?饭都快凉了。”他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很温和。
蜚指着那些鼓鼓的小玩意儿,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数到一百多,又忘了刚才数到哪儿了。太多了,比去年多好多。”
云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睛,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映在她眼角的皱纹里,那皱纹里盛着的,是岁月的温柔。“多了才好,多了才能结更多的桃子。”她轻轻拍了拍蜚的手背,那手比年轻时粗糙了许多,却依旧温暖有力,“你看它们,一个个圆滚滚的,多精神。像不像你小时候,攥着拳头,憋着劲儿想长高的样子?”
蜚愣了一下,想象着满树的花苞都变成了小小的自己,攥着拳头挤在一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像!”他梗着脖子反驳,脸上却泛起了红晕,“我才没那么胖。”
“是是是,我们蜚小时候是个瘦长条儿。”云萝笑着顺着他,“可那股子认真劲儿,跟这些花苞憋着劲儿要开花一样,一模一样。”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时候你爹,也是这样,天天盼着这棵树开花结果。他说,等树长大了,蜚也长大了,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桃子了。”
蜚的笑容慢慢敛了些,眼神变得悠远。他记得爹,记得爹宽厚的手掌,记得爹教他怎么挖坑,怎么把那棵小小的桃树苗放进去,怎么培土浇水。爹说:“蜚啊,种树就跟养孩子一样,得用心,得有耐心。你对它好,它就会回报你。”那时候他似懂非懂,只知道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陆昭说,今年开得比去年好。”蜚低声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陆昭的眼睛毒着呢。”云萝点点头,“他从小就心细。不过啊,这主要还是你的功劳。你看你,又是堆肥,又是浇水松土的,比照顾自己还上心。”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一片嫩叶,叶子上的绒毛蹭得她指尖痒痒的,“这树啊,通人性。你对它好,它都知道。”
蜚听着,又蹲下去,凑近了一个花苞,像是想听听它是不是真的在“憋着劲儿”。那花苞上蒙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发现。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软乎乎的,像婴儿的脸颊。
“奶奶,”他忽然抬头问,“你说,它们什么时候会开花?”
云萝想了想,说:“快了。春分都过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说不定过几天,一场春雨下来,它们就都睡醒了,争着抢着要开花给你看呢。”
“真的?”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春雨洗过的黑琉璃珠子。
“真的。”云萝肯定地点头,“到时候啊,满树都是粉嘟嘟的桃花,可好看了。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下桃花雨。”
蜚想象着那场景,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他站起身,又后退了几步,远远地打量着那棵桃树。枝叶已经相当繁茂了,墨绿色的枝干托着满树的嫩绿,间杂着无数星星点点的、鼓鼓的花苞,生机勃勃。
“奶奶,我们回去吧,陆昭该做好饭了。”蜚搀扶着云萝,慢慢地往山坡下走。
走了几步,蜚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洒在桃树上,每一片叶子,每一个花苞,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觉得,那些花苞好像真的比刚才又鼓了一点点,仿佛能听到它们努力生长的声音。
“今年,一定会结很多很多桃子的。”蜚在心里默默地说。
蜚“嗯”了一声,脚步却挪得极慢,一步三回头,那模样,倒像是要与这桃树依依不舍地告别一般。陆昭也不催促,只是背着双手,站在原地,含笑看着他。春风拂过,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芽气息,吹动了陆昭额前花白的头发,也吹动了桃树枝头那些刚刚舒展的嫩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