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九章花始绽放
又过了几天。蜚记得很清楚,从第一颗花苞像个羞怯的少女般悄悄鼓起来那天算起,日子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似乎在不经意间溜走,整整过了好些个日出日落。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准时上山,像个虔诚的守望者,在那棵桃树底下找个最舒服的位置蹲下。有时候,晨光熹微他便已在那里,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蹲就是大半天。连午饭,都是云岫心疼他,怕他饿坏了,特意从山下送上来的。他就那样静静地蹲在那里,目光几乎不曾离开过那些承载着他全部期盼的花苞。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鼓起来,像被人用无形的手轻轻吹了气,一天一天地变大,从最初紧裹着、带着青涩的小点,变成一个个饱满圆润、胖嘟嘟的小球。颜色也在悄然变化,从最初带着羞涩的深粉色,慢慢晕染开来,变成娇嫩的浅粉色,又从浅粉色,渐渐褪去热烈,变成了半透明的粉白色,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滴出水来。他每天都要把那些花苞挨个儿看个遍,从树底看到树梢,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从左边看到右边,目光如同温柔的拂过;从向阳的一面看到背阴的一面,比较着它们不同的生长节奏。他的脖子因为长时间仰着,酸得厉害,甚至有些僵硬,可他揉一揉,活动一下,依旧不肯回去,仿佛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时刻。
第六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气,蜚便像往常一样,怀揣着那份不变的期待,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山坡。然后,他猛地停住了脚步,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开了。
不是一朵,是很多朵,是数不清的朵!一夜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精灵在林间舞动,满树的花苞都绽放了,像是有人在夜里悄悄施了什么神奇的魔法,将积蓄了许久的美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树枝上、树梢上、向阳的一面、背阴的一面,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那令人心醉的粉红色花朵。大的,如婴儿粉拳般娇嫩;小的,似少女眉间的一点朱砂。全开的,舒展着每一片花瓣,尽情展示着生命的绚烂;半开的,则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带着几分神秘与娇羞。它们一朵挨着一朵,亲密无间,一片连着一片,汇成粉色的海洋,把整棵树都严严实实地染成了粉红色,浓得化不开,像是一片绚烂的云霞,被谁不小心从天上裁剪下来,温柔地铺在了这向阳的山坡上,又似一位身着粉裙的仙子,静立于此,顾盼生辉。
蜚的目光被最粗的那根枝条吸引了,在向阳的那一面,他找到了第一朵开放的桃花。它是那样的卓尔不群,是整棵树上最大的一朵。花瓣薄薄的,像是上好的丝绸,嫩嫩的,带着初生的脆弱与纯净,在清晨微凉的晨光中,随着微风轻轻颤动,仿佛在低声诉说着绽放的喜悦。花瓣的颜色是极温柔的粉红色,边缘淡淡的,越往里颜色越深,层层晕染,到花心那里,几乎是浓得化不开的胭脂色了,带着一丝魅惑。花心里,是一簇簇嫩黄色的花蕊,细细的,如同少女的睫毛,密密的,又像是精致的小刷子,上面还沾着昨夜不知何时落下的、亮晶晶的露水,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而迷人的光芒,如同撒了一把碎钻。
蜚站在树下,久久地仰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他的眼睛亮亮的,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像是有星辰坠入其中,也在微微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甜的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那是独属于春天的味道,是生命绽放的芬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花香,这美景,连同此刻的激动与喜悦,一同吸入肺腑,刻进心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有力,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几天来的等待,脖子的酸痛,此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难以言喻的幸福与满足。这满树的桃花,是春天的信使,是希望的象征,也是他心中最美的风景。
“赵无眠。”他在心里喊。“嗯。”赵无眠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开了。”“嗯,看见了。”
那天傍晚,夕阳的金辉给连绵的远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蜚从屋后的山坡上缓缓下来。他走得并不快,仿佛沉醉在某种无言的景致里。走近了才发现,他深色的发间、肩头,甚至衣襟的褶皱里,都落满了粉白的桃花瓣,像是刚从一场盛大的花雨中走来,周身都带着清冽的花香。他也不怕,就那么顶着一身春色,带着山野的气息,慢悠悠地走进了院子。
正在檐下择菜的陆昭抬眼看见了,手里的动作一顿,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你这是从花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都带着仙气儿了。”
蜚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花瓣,像是才发现一般,也跟着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差不多。那坡上的桃花开得太疯魔,一树挨着一树,粉嘟嘟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躲都躲不开。”他站在院子中央,像个孩子似的轻轻抖了抖身子,霎时间,更多的花瓣从他身上纷纷扬扬地落下,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像是下了一场微型的花瓣雨。
“别抖了!我刚扫的地!”厨房里传来云岫略带嗔怪的声音,她系着围裙,从半开的门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这一闹,我又得重扫,小心今晚没你的饭吃!”
蜚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像只偷腥得逞的猫,敏捷地一闪身,跑进屋里去了,留下陆昭在原地无奈地笑着摇头。
那天晚上,一轮明月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如水,静静地倾泻在整个山坡。那棵老桃树就静静地站在山坡的最高处,枝桠遒劲,满树的繁花在朦胧的月光下轻轻摇曳,花瓣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如梦似幻,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甜美的梦。
蜚躺在自己简陋的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那满坡的绚烂,那粉白的、娇嫩的花瓣,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在心里想着那些花,想着它们是如何攒足了一冬的力气,在春日里绽放得如此热烈;想着那些花瓣随风飘落的样子,轻盈得像羽毛,又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惆怅;他甚至在想,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有多少朵花苞在晨曦中悄悄舒展。
他侧过身,看向睡在旁边铺上的赵无眠,赵无眠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蜚轻轻唤了一声:“赵无眠。”
“嗯?”赵无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并未睁眼。
“今天山坡上的桃花,开得真多。”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嗯。”赵无眠应了一声,简单明了。
蜚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顿了顿,又问:“你说,今年能结多少桃子?”
赵无眠这才睁开眼,望向窗外皎洁的月光,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估算着什么,然后才缓缓道:“看这势头,比去年多。”
听到这个答案,蜚满意地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得到了心爱的糖果,心中那块因花瓣易逝而起的小小郁结也烟消云散。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飘落的花瓣,而是挂满枝头、沉甸甸、粉嫩嫩的桃子,鼻尖似乎也闻到了那清甜的果香。
窗外,月光如水银般洒满了整个山谷,远山如黛,近树含烟。那棵老桃树在静谧的月光下依旧轻轻摇曳,花瓣一片一片,带着夜露的微凉,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归于沉寂。它在开花,用尽心力地绽放;它也将在不久的将来结果,坦然地孕育;它在完成它这一年的使命,从绚烂到沉静,从希望到收获。
就像这山谷里的每一个人一样,陆昭的辛勤,云岫的巧手,赵无眠的沉稳,还有蜚的纯真。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应着时节的流转,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谱写着属于这片山谷的,平凡而又隽永的生命之歌。月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