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有点沙哑,像被一口没咽下去的茶水呛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闷葫芦腔调。
“吃够了再走。红薯窖里还有。李老师听说你们要回来,从上周就开始打扫教室,说要把黑板重新刷一遍漆给你看看——就是当年你在上面写过字的那块。三叔公天天拄着拐杖到村口转悠,看见有车过就站起来看是不是你们。昨天冻得鼻涕快结冰了还不肯回去。我让他先回来暖和,他说万一你们提前到了没人接。”
“那块黑板还在啊?我写的是‘李晨到此一游’。李老师当年罚我站了一节课,说你这个到此一游写出国了吗——现在写出国了。你告诉她老人家,我回去帮她把黑板重新刷一遍漆。”
“你自己跟她说。她说刷漆不够,还要让你给孩子们讲几句话——就是你那些水啊电啊的事。村里几个读初中的娃娃天天在手机上刷你的新闻,把你当偶像。今年斗糍粑定在腊月二十八,李老师说到时候让你抡第一槌。念念去年喊加油嗓子都哑了,今年她说要自己抡两下,我给她准备了个小号木槌。”
“念念确实念叨了一整年了。行,抡就抡。你跟李老师说别准备太多,我就随便说几句。腊肉不用买太多——什么?你腊月里新熏了一批?灶台上方挂满了?那行,念念说她要吃瘦的,妞妞第一次吃腊肉,给她切薄一点,太厚了她嚼不动。”
挂了电话,李晨站在廊下。
院子里忙忙碌碌全是收拾行李的人,海风从填海工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净水厂出水口那股干净的水汽。
番耀在他臂弯里咿咿呀呀伸手去抓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琳娜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用不太标准的中文慢慢说了一句。每个字都像刚从贝壳里剥出来的珍珠,圆圆的,有点硬,但仔细听有海水的味道。
“我想看看你的红——红薯窖。念念跟我说,红薯不是从树上结的,是从地里挖出来的。我小时候在家族海岛上从来没挖过东西。我们只挖过石油。糍粑我也没吃过,念念说糍粑是糯米做的,两个壮汉用大木槌轮流打。她问我在欧洲有没有见过斗糍粑,我说欧洲有打橄榄油的,但没人打糯米。”
“番薯。不是红薯。算了,红薯也对。番耀也是红薯——番字辈的。让念念带你去挖,她比我还熟,知道三叔公的旧窖藏在哪棵橘子树后面。到时候全家一起去,把番耀放在背篓里背到窖口,让他闻闻红薯藤的味道。那味道我小时候闻了好多年——干了的红薯藤混着泥土,比香水好闻。斗糍粑的时候你站念念旁边帮她喊号子,她一个人喊不过两个壮汉。妞妞在旁边画画,画完送你一张。”
“那叫窖香。念念上次回来学了个词,叫‘泥土的芬芳’。她自己造的。去年斗糍粑画了张画,画上两个人抡木槌,旁边站着她自己,嘴巴张得比脸还大,说是在喊加油。我把那张画贴在庄园冰箱上了。”
“她还会造词了。上次写作文写希望岛的大学,标题是《我的大学在海上》,开篇第一句是‘我爸爸说,卖矿泉水的成首富是耻辱’。李老师打电话来说看了好几遍,说这闺女将来比她爸有文化。我问她大学为什么在海上,她说是建在希望岛上,希望岛四面都是海,所以大学在海上。逻辑通顺得很。”
院子里念念正追着妞妞满院子跑。两人手里各举着一根红薯干,嘴巴一圈全沾着糖霜。念念跑在前面,妞妞在后面追,素描本差点掉进水池子。
“念念姐姐你跑太快了!画笔掉了一支——等等我!”
“掉了再捡,反正有三支!妞妞你跑快点,红薯干快被豆豆看见了——他不能吃,但他会用眼睛抢!上次我拿红薯干从他面前走过,他眼珠子跟着转,转得跟风扇似的。艳妈妈说那是馋的。”
刘桂兰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
“念念!你那个贝壳手串塞在哪口箱子底下?你外婆问第四遍了——”
“在免税店那个蓝色袋子里!外婆昨天还拿出来看过!外婆不要假装没找到——我知道外婆在逗我。蓝色的袋子,压在石斑鱼干了,椰子糖是我放的,三叔公一颗,李老师一颗,强国叔叔一颗——剩下全是外公的。外公说他不吃糖,我说不吃也得吃,我喂他。”
老太太坐在廊檐下叠衣服,把念念的红棉袄一件一件叠得方方正正,嘴里念叨着大李家村冬天冷要带厚袜子,又念叨番耀的奶粉要多带两罐怕镇上买不到进口的。
念念从旁边跑过去扒着外婆的手。
“外婆,外公说红薯干晒了一大筐,放在他床头那个铁架子上,天天闻着红薯味睡觉,就等着我回去吃。我这次要吃到嘎嘣响。妞妞那份也给外公留着——她第一次吃红薯干,外公说要给她挑最甜的。”
老太太眼角的皱纹终于松了松,把念念的棉袄对折叠好,轻轻放进行李箱最上面。
“那个死老头子总算知道疼孙女了。夏天来的南岛国,一转眼大半年了。暑假那会儿豆豆还在肚子里,现在豆豆都会抢红薯干了。日子快得跟水龙头里的水似的,拧开了就关不上。念念你回去别光吃红薯干,让你爷爷蒸红薯粥喝。他蒸红薯粥的手艺还在,就是不放盐——你自己偷偷加点,别让他看见。妞妞那份不用加盐,她口味淡。大李家村过年不包饺子,让你外公斗糍粑的时候多斗两槌,念念和妞妞一人一槌。”
“知道了!我偷偷放。跟上次一样,趁他去后院劈柴的时候撒一点点盐,他发现不了。上次他喝完说怎么今天的粥有点咸味,我又给他撒了点糖,他说怎么又甜了——到最后也没搞明白。妞妞妹妹那份我帮她撒,撒一丁点。对了外婆,妞妞说她要画斗糍粑,大木槌抡起来那一下——我去年喊加油喊哑了嗓子,今年让她画,我在旁边吃红薯干。”
冷月在旁边合上活页夹。
“念念你挖红薯的时候把棉袄扣子扣好。大李家村冬天的红薯窖里温度比地面低八度左右,一冷一热容易感冒。上次你在村里感冒了,你爷爷守了一个通宵,第二天眼圈都是黑的。三叔公旧窖的灯泡可能又烧了,拉开关的时候别拉太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