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女王进村(1 / 2)

车队拐进大李家村村口那条新修的水泥路时,天色已经擦黑。

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田垄上的稻草垛被风吹歪了顶,几只母鸡在路边刨食,被车灯一晃,咯咯叫着跑远了。

村口的老樟树还在,树上挂了条新横幅——“欢迎大李家村儿女回家过年”,字是李强国亲手写的,红底黑字,墨迹被雨淋过,洇开了一圈淡淡的水痕。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樟树底下。

老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别着一枚主席像章,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很。

狗蛋蹲在旁边玩石子,耳朵尖,听见车响蹭地站起来,扯着嗓子朝村里喊。

“回来了——晨哥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

村里的大喇叭本来在放《春节序曲》,被人掐了换成李强国的声音——“李晨回来了,大家到村口迎一下!”

话音刚落,村里噼里啪啦响起一片拉门闩、推铁门、踩拖鞋的声响。大狗小狗一起吠,整个大李家村从冬眠里醒了过来。

李晨从头车上下来。

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吱嘎一声。

还没来得及跟三叔公打招呼,潮水般的人群已经从村巷里涌出来——抱娃的、端糍粑的、提着还在滴油的腊肉的、拖着鼻涕虫小孙子的,转眼把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有人在喊“李晨回来了”。

后排几个半大小子踮着脚尖往前挤。

还有人扒在拖拉机车斗上拿安全帽敲铁皮,嘭嘭嘭跟迎亲似的。

“李总!我女儿在填海工地上开叉车!”

“晨哥!我儿子说净水厂招人,啥时候能面试!”

“李老师!李老师在后面——让她挤进来!”

李老师从人群中挤进来。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眼镜腿上缠着胶布。一把抓住李晨的手,眼眶红了一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比电视上瘦了。”

李晨弯下腰抱了抱李老师。

“李老师,您身体硬朗。那块黑板还在不在?我听爸说您重新刷了漆。”

“在!在!我刷了好几遍,就等你回来看。念念呢?念念在哪儿?”

念念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穿着那件崭新的红棉袄,毛领子蓬蓬松松的,冲到李老师面前就是一个标准的少先队礼。

“李老师好!我九岁了!这是我妹妹妞妞——妞妞是曹娟阿姨的女儿,今年八岁。这是我弟弟豆豆——豆豆半岁,在我妈妈怀里。这是我月妈妈,这是我艳妈妈,这是琳娜阿姨,这是番耀——番耀是琳娜阿姨和爸爸生的小弟弟,他今年四岁了,长得像混血儿!我们还有一个奶奶,奶奶在车里叠衣服。李老师,‘到此一游’那块黑板爸爸说要重新刷漆!”

李老师愣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好几下,眯着眼睛看向第二辆车。

车门正好打开,琳娜牵着番耀走下来。

四岁的番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白绒毛,脚上蹬着琳娜从欧洲带回来的小皮靴。

深棕色头发微微卷着,皮肤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细细的血管,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

他手里攥着琳娜的围巾流苏,被车灯和人群的阵仗吓了一跳,躲在琳娜腿后面露出半张脸,然后用中文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妈,好多人。他们为什么都看我们?”

“因为爸爸的房子在这里。这些人是爸爸的邻居。他们想看看你。”

“那我是不是要打招呼?念姐姐说见了老人要叫爷爷。那个拄棍子的老爷爷是你说的三叔公吗?”

琳娜微微一愣,蹲下来轻声跟番耀用母语低语了两句,然后牵着他的小手走到人群前面。

暮色中那件深蓝色呢子大衣衬得她皮肤白得发亮,轮廓分明的五官在车灯和路灯光交错下像一帧从画面里走出来的剪影。

“李老师,您好。我是琳娜。新年快乐。这是我——番耀。番耀也是番薯的番,跟红薯一个番。”

中文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说得认真。

李老师张了张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两手在裤子上来回搓了好几下,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女王……您是女王……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您刚才说的是红薯的番?这孩子长得真俊——像他爸爸,也像您。眼睛随您,嘴巴随李晨。”

番耀从琳娜腿后探出头来,用四岁小孩特有的直白语气接了一句。

“我是番薯。念姐姐说我是番薯弟弟。那个拄拐棍的老爷爷——我叫你三叔公?”

三叔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琳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弯下腰郑重地放在番耀的小手里,满脸褶子里全是笑。

番耀低头看了看红薯,仰头问。

“这是什么?”

“烤红薯。三叔公给你的。番耀——你叫番耀,红薯的番。念念姐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还没吃过吧?舔一口尝尝。”

番耀把红薯举到嘴边伸舌头舔了一下,然后缩回来皱了皱眉。

“有点烫。但是有点甜。念姐姐你先吃——这个我不想现在吃完,要吃回家再吃。三叔公,这个是不是要用勺子挖着吃?我妈妈在家给我蒸红薯泥都是用勺子挖的。”

念念在旁边笑着接过来。

“行行行,我给你剥。三叔公,番耀还不能整个啃,他牙还没长齐呢——你看他门牙缺了半颗,上次在庄园啃椰子糖崩的。他以前吃红薯都是我给他剥。番耀你等着,姐姐剥好给你。”

旁边几个大娘挤成一团。有人手里还捧着一块刚蒸好没来得及装碟的糍粑,踮着脚往人缝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