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女王进村(2 / 2)

“那个外国女人就是女王?没戴皇冠嘛——但长得是真漂亮,比电视上还好看。”

“她牵着的那个就是王子?混血娃娃就是白,跟糯米团子似的。还会说中文,发音比他妈准。”

“听说李晨还有好几个外国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比画报上的模特还俊。你小声点!人家听得懂中文!”

念念耳朵尖,拽了拽冷月的袖子。

“月妈妈——喂,你们听见没有,他们说月妈妈漂亮。还说艳妈妈漂亮。艳妈妈在车上给双胞胎妹妹脱外套,等一下再下来。你们别挤了,我妹妹要下车了——倾国倾城!你们下来吧!狗蛋哥哥说你的椰子糖还在不在——狗蛋,她们不叫李晨的外国女人,她们是我的月妈妈和艳妈妈!月妈妈你听见他们说了没?”

“听见了。不用大声重复,我耳朵好得很。皇冠在保险柜里,过年戴皇冠太沉压脖子,吃糍粑的时候低头皇冠会滑。你艳妈妈在车里给双胞胎绑头发——她说蝴蝶夹的发夹丝缠在一起了。”

冷月低头扶了扶眼镜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艳妈妈——需要我帮忙吗?你那个发夹丝上次在免税店也缠过一次,是念念用牙签挑开的。”

“要!搞不定了!缠得比上次还死!倾城你别动,别扯——头发勾住了,一扯就掉一撮,你不想大过年的秃一块吧?念念你过来帮我摁住妹妹!”

念念从人群里钻过去,一手捏着番耀刚还给她的烤红薯,一手帮刘艳摁住倾国的肩膀。倾国扭头喊了一句“姐姐你手上有红薯味,比发胶好闻”,倾城在旁边自己把另一只蝴蝶发夹戴歪了,对着车窗玻璃左照右照,嫌刘海盖住了眉毛。

车队最后面的面包车,老太太坐在副驾驶上叠完了最后一件红棉袄。

推开车门站起来,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让车过去!三叔公——你身体还好?大冷天别站风口里,你那咳嗽好了没?狗蛋你奶奶呢?叫她别挤了,等会儿到家门口分礼物,人人有份!大国你妈说你今年在东莞打工没赚到钱,这边给你留了条石斑鱼干,回头让你妈来拿!”

人群嗡地笑开了。

“老太太回来了!说话还是这么硬!你家老头子一大早就起来扫院子,扫了好几遍,连鸡窝门口的鸡屎都铲了。他说你不爱闻鸡屎味,上次打电话骂了他半小时。”

“他敢不扫?不扫我拿扫帚打他。李强国!强国你过来——他爸说你今年把村里的路修到田埂上了,干得好!你媳妇身体没事了吧?”

李强国挤过人群,憨厚地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搓着手站到老太太跟前。

“没事了,婶子。去年去省城做了手术,现在能下地干活了。李晨上次寄的药还在吃,省城的大夫说再吃一个疗程就不用复查了。”

父亲从人群最后面走出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

背微微佝偻,额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但嘴角紧紧抿着的那股倔劲儿和年轻时时一模一样。走到车前站定了,目光缓缓扫过车队,在老太太脸上停了一瞬,喉结滚了一下,只说了句——

“到了。”

然后弯下腰,看向念念。

念念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外公的腰。红棉袄的毛领子蹭在外公的军大衣上,噼里啪啦起了一串静电。

“爷爷!你的腿还疼不疼?我带了红花油!还有豆豆的奶粉——豆豆半岁了,在曹娟阿姨怀里!妞妞也来了,妞妞是曹娟阿姨的女儿,她要用素描本画你的红薯窖!番耀也来了——番耀四岁了,他说要跟爷爷去挖红薯!”

父亲抬起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不疼了。看到你就不疼了。豆豆半岁就会抢红薯干了?你上次在电话里说他会用眼睛抢。番耀在哪儿?你让他下来自己走——四岁的娃还让妈妈抱着算怎么回事。你爸四岁的时候已经在田埂上逮蚂蚱了。”

番耀从琳娜身后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接了句。

“我没让妈妈抱!我自己走的!妈妈只抱了我一小段——从那个有横幅的树那里开始才抱的。抱之前我一直拉着念姐姐的手。念姐姐对不对?”

“对的。抱之前他一直拉着我的手,还数了路边的鸡——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数到第六只就乱了,又从头数。后来有只鸡咯咯叫扑了他一下,他吓一跳才叫阿姨抱。他其实很勇敢的,被鸡扑了没哭。”

琳娜牵着番耀走到父亲面前,微微欠身。

“爸,您抱抱他。他出生您还没抱过。番耀——叫爷爷。这是爸爸的爸爸。来之前妈妈怎么教你的?”

番耀仰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沟壑的老头,伸出手抓住了父亲军大衣上的纽扣。灰蓝色的眼睛眨了又眨,然后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

“爷爷。新年快乐。我妈妈说——红薯的番。爷爷你会种红薯吗?”

父亲的嘴动了动。嘴唇抖了好几下,崩了半辈子的话全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好。像他爸小时候。比他爸白。比他爸胆子大。爷爷会种红薯。爷爷种的红薯够你吃到过年。”

“那过年以后呢?”

“过年以后也够。爷爷的红薯窖里还有好几筐。番耀你叫声爷爷再叫一声——刚才那声我没听够。”

“爷爷,我妈妈的中文不好,我教她——红薯的番,不是番茄的番。念姐姐说我是番薯。念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红薯窖?我想看看红薯长在土里是什么样子。妈妈说你小时候挖过这么大的红薯——这么大的有多大?比我的脸还大吗?”

念念在旁边啃着烤红薯,满嘴焦糊渣子。

“比你的脸还大!明天带你去!三叔公的旧窖藏在橘子树后面,灯泡是拉线的那种——拉一下亮,再拉一下灭。你不能拉太猛,月妈妈说上次灯泡烧了。去年我自己挖了一窝,最大那颗比你脑袋还大——挖出来的时候番耀你自己说了一句holyoly,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教的。月妈妈说holyoly是琳娜阿姨教你的,你在家看见炒菜的火苗也喊这个。”

父亲整个人被这番对话逗得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番耀的脸蛋,声音终于不像开头那么闷了。

“四岁就会说英文,比他爸强。他爸四岁只会掏鸟窝,掏完鸟蛋还摔了一跤,捧着空鸟窝哭了一下午。番耀你明天跟爷爷去窖里,爷爷教你怎么烤红薯。用炭火烤,比电烤箱烤的香。法国人用电烤箱烤红薯吧?我们不用那个,用电的没有灵魂。你爸小时候最爱吃炭火烤的。念念——念念你说什么?”

“我小时候也爱吃炭火烤的!爷爷你偏心——你说明天先带番耀去,那我排第二个。妞妞排第三个。妞妞你还没吃过炭火烤的红薯吧?比烤箱的甜一百倍。烤箱的没有灵魂,我爷爷说的。你到时候写生别光画红薯,把炭火盆也画进去——番耀蹲在炭火旁边那个样子最可爱,脸被烤得红红的,口水都流到红薯上了。”

妞妞抱着素描本从人群里钻出来,推了推粉色框眼镜。

“念念姐姐,我不光要画番耀,我还要画你啃红薯。你现在嘴角全是焦渣子——别擦,就这样,我画一下。你们家太热闹了,我本子不够画。爷爷你好,我叫妞妞,三叔公好,念念姐姐说你的胡子能当毛笔用,她说你抿一颗糖能抿半个钟头,是真的吗?”

三叔公从怀里摸出一颗椰子糖颤巍巍地放在妞妞手心里。

“是真的。这颗给你。抿着甜。你画画的时候慢慢抿,画完了糖还没化完,再抿半个钟头还能甜。你念念姐姐上次数我抿糖抿了多少下——她说两百多下没抿完,后来我就睡着了。”

狗蛋举着手机挤到刘艳旁边,扯着嗓子喊。

“刘艳姐姐你能不能看镜头!直播间有人问车上是不是真的王子——我刚才拍到番耀了,弹幕全在刷‘混血小王子’!还有人问双胞胎能不能出镜!弹幕说大李家村今晚比春晚还热闹!有个大哥说他要骑摩托从隔壁村赶过来!”

刘艳怀里抱着的双胞胎正一人举着半块路上没吃完的椰子糖,倾国皱着眉头说“我的糖黏到手套上了”,倾城说“我的没黏——你那个手套是兔毛的,粘东西,我这个是棉的”。

刘艳从两人手里把糖纸剥下来塞进口袋里,抬头对狗蛋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