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女王祭祖(上)(1 / 2)

大年初三,李晨起了个大早。

推开老宅的木门,院子里那口压水井的铁把手凝了一层白霜。

几只母鸡缩在墙根底下挤成一团,咯咯的叫声明亮又清脆。

老太太已经在厨房灶台前忙碌,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半边脸。蒸笼里飘出糍粑和腊肉的香气,竹编的笼盖被热气顶得微微颤动。

“今天带琳娜去祠堂。”

李晨蹲在井边刷牙,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爸说了,今年要带番耀去。念念也要去。你师父那边年礼送了吗?山里路滑,去的时候开车慢点。”

“昨天送过了。冷月整理的年礼,师父的药酒师娘的手工棉鞋,念念还磕了三个头。师父腰不好,今年冬天疼得厉害,但精神还行——看见念念还是老规矩,一块高粱饴。念念说师公的高粱饴粘牙,但每年都吃。”

“番耀呢?”

“番耀没敢进去。他说老爷爷的白眉毛太长了,吓人。躲在我腿后面探头探脑,把师父逗笑了——师父说这洋娃娃胆子小,长得倒结实。”

老太太把一块切好的糍粑放进蒸笼里,盖上笼盖。热气从竹编的缝隙里呼呼往外冒。

“祠堂是你出钱重修的,祖宗牌位全请回来了。以前祠堂塌了半间的时候你爸年年念叨,说对不起祖宗。现在好了——金丝楠木的牌位、青石板的院子、四进的格局,比村里任何一座房子都气派。”

“但祖宗归祖宗,你今年带了女王回来——这个面子,你爸嘴上不说,昨天在灶台前蹲了半个钟头光扒米饭。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他扒米饭不夹菜的时候就是在高兴。”

李晨抹了一把嘴,把搪瓷缸搁在井沿上。

“琳娜昨天问我——拜祖宗是什么意思。我说祖宗就是树根,我们是树枝。没有根,树枝长不大。”

“你跟她说这些她能听懂?中文才学了两年多——”

“番耀现在中文比你想的好。在这边待了这些天,天天跟念念钻红薯窖,现在能完整说‘爷爷的红薯干比南岛国的椰子糖好吃’。念念在旁边纠正他说是番薯干不是红薯干,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爷爷一人发了一条红薯干才罢休。琳娜能听懂——她听不懂的东西从来不装懂,会一直问到听懂为止。”

正说着,琳娜牵着番耀从厢房里走出来。

番耀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小棉袄,是老太太年前一针一线缝的,袖口还绣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小红花——念念说那是奶奶绣的“番薯花”。脚上蹬着一双虎头棉鞋,鞋头上的虎头龇牙咧嘴,是李老师送的过年礼。番耀走路的时候故意把虎头往地上跺,跺一下叫一声“嗷呜”。

“爸爸!爷爷说要去拜祖宗!祖宗是不是住在那个大房子里?念姐姐说祖宗住在大房子里,有很多名字——牌位上写的那些名字都是。她说她认识好几个,有一个叫李十万。我到时候能不能问祖宗房子为什么这么高?”

“祖宗不是住在那里。牌位是纪念。念念——你跟你弟弟解释一下什么叫牌位。用他能听懂的话说,别背你月妈妈的论文。”

念念从厨房里跑出来。

手里捏着一块刚出锅的热糍粑,烫得左右手倒来倒去,嘴巴一圈全是糯米粉。

“牌位就是——就是祖宗的名字写在木头上,我们拜一拜,祖宗就知道我们回来看他们了。他们不会说话,但你拜的时候心里想什么他们能听见。不是房子,是木头。木头上的字。月妈妈说,那个叫——不背论文,我用自己的话。就是你拜了,祖宗就会记住你。跟你在幼儿园门口等妈妈一样,你站在那里妈妈就来接你。祖宗也是——你拜了他们就来。”

番耀翻了翻眼睛。

“那桌子上的祖宗现在来了没有?我没看见。”

“看不见的。在心里。你闭上眼睛,心里想‘祖宗我回来了’,他们就听见了。看见的话——那个檀香的烟,烟往上飘就是祖宗听见了。好了好了你跟我来,糍粑分你一半,别给妈妈说你吃了糯米——月妈妈说糯米吃多了消化不良。”

琳娜站在院子里听着姐弟俩的对话,把围巾拢了拢,走到李晨身边。

“番耀早上问我——祖宗为什么住在大房子里。我说,那个不是住人的房子,是记忆的房子。他好像听懂了——他说‘跟妈妈的相册一样的’。你们华国人的祖宗,为什么这么重要?南岛国没有这个习惯。我们那里人死了就葬在海边,子孙会去扫墓,但没有这么大的房子,也没有这么多牌位。塔卡亲王的墓在希望岛,孤零零一座——走了以后没人给他立牌位。”

李晨站在井边把搪瓷缸里的水倒干净。

“以前生存条件不好。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大家族,都是一个祖宗的后代。遇到困难的时候——发大水、闹饥荒、土匪来抢——你找别人没用,只有同一个祖宗的人才会来帮你。互相帮,才能活下去。时间长了,祖宗就成了连接亲情的最好的纽带。”

“那些出去闯出名堂的子弟——考了功名、做了官、发了财——会回来回报乡里。修桥铺路,办学堂,修祠堂。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一个家族才能壮大。我出头了,回来修祠堂,三叔公就愿意拄着拐杖在村口等我。同一根树根,同一根树枝,祠堂就是这棵树。”

“这个智慧真厉害。”

琳娜点点头,深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