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这么挂念家乡,原来是有原因的。不是因为你小时候在这里长大——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欠了祖宗债。欠了债就要还,对吧?”
李晨转头看着她。琳娜说完这句话,好像觉得自己用词不准确,抿着嘴想了想。
番耀在旁边仰头插了一句。
“债是什么?”
“就是你欠了别人什么东西,要还。爸爸欠了祖宗——不是钱,是回来修房子。”
“那我也欠了祖宗吗?我是在南岛国生的。我还不会看牌位上的字——念姐姐认识李十万的牌位,我不认识。等一下她会指给我看。”
念念跑过来把剩下一半的糍粑塞进番耀手里。
“你欠的。你是大李家的番薯。等一下拜祖宗的时候磕三个头,磕响了祖宗就记住你了。磕不响的话——也没关系,去年我也没磕响,地板太硬了。等一下磕头你先练习一下,我教你怎么把脑门磕出声来——不是用额头砸,是用脑袋往下点,腰要用力。”
李强国拎着一个竹篮子从巷口走过来。
篮子里装着祭品——一块带皮的五花腊肉、一盘白切鸡、一壶米酒、一碟红糖糍粑,还有几根红蜡烛和一把香。
竹篮子用红绳扎了口,腊肉的油脂浸透了篮底铺的荷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站在院门口没敢直接进来,先伸着脖子往里探了探。
“晨伢子——祠堂那边香炉和蜡烛台都摆好了。鞭炮连成串挂在樟树上,三叔公在那边等着了。婶子说让你带琳娜一起过去。那个——琳娜女王起来了没有?我是不是得先通报一声?”
“强国叔,进来吧。在农村没有通报这个规矩。你篮子里的腊肉滴油了——荷叶上全是油,等一下进祠堂别滴到青石板缝里,三叔公说青石板是文物。”
李强国拎着篮子进了院子。
琳娜站在井边对他点了点头,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过年好”。
李强国手足无措,篮子差点掉在地上,一把捞住以后憋出一句“过年好过年好——祭品准备妥当了——我再去拿一片荷叶垫着,腊肉太油了”。
大李家村新修的祠堂坐落在村后最高的台地上。
当年李晨捐了五百多万,请了省城最好的古建师傅,比照着明清祠堂的样式一比一复原。
四进院落依山而建,青砖黛瓦马头墙,屋脊上的螭吻翘角在晨光中勾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正厅五开间,十二扇雕花木门一字排开,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陇西世第”四个大字。院子里青石板铺地,四角各栽一棵柏树,正中间一座铜香炉泛着暗绿色的铜锈。
祠堂里已经挤满了人。
全村男女老少,捧祭品的捧祭品,抱孩子的抱孩子。
三叔公早早站在祠堂正厅的香案前面,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白胡子梳得整整齐齐,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父亲站在旁边,军大衣换成了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比平时直。
冷月和刘艳已经提前到了,正蹲在香案旁边帮念念和双胞胎整理衣领。
“月妈妈!我的红领巾歪了没有?今天用的是大队委的绸子那条——不是那条棉布的,棉布的不够挺。今天我算不算李氏宗族的正式成员?”
“不算。你在族谱上写的是孙女,不是孙子。但三叔公说念念磕头磕得比族里任何孙子都响,所以他破格把你写进祠堂大祭典礼的主献名单。上次族里修谱他专门提了一句‘孙女念念,九岁,能磕响头’——你自己知道就好,别到处讲。”
刘艳正在给倾城倾国一人嘴里塞一颗椰子糖,以防她们在祖宗面前喊饿。
“她们俩不算宗族成员,但也得拜。三叔公说了——双胞胎跟念念一个级别,也是能上祠堂名册的。今天拜祖宗,你俩乖乖的,别像上次在免税店抢糖抢到打架——祖宗面前打架要记在族谱上的。”
“来,站好。一人一颗糖,含在嘴里别嚼出声。等拜完祖宗再嚼——祖宗喜欢安静。”
“妈,那你跟月妈妈是不是也要拜?”
刘艳把双胞胎的帽子正了正,头也没抬。
“要拜。月妈妈说了——她是李氏宗族的宗妇。宗妇是什么意思?就是你爸的法定配偶。族谱上写的是‘正室’。这个用词不太符合现代民法精神,但三叔公坚持要用。艳妈妈是‘侧室’。三叔公写的时候问他能不能换个好听点的——他想了半天改成了‘良配’。算了,不跟他争。反正名字也在牌位旁边那本名册里,这也是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