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站起身,扶了扶眼镜框。阳光从雕花木窗的格心里斜斜透进来,把青石板地面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
“念念,等下拜祖宗的时候别抢着磕头。你的位置在你爸后面一米二的距离——这是我目测的,误差不超过五厘米。番耀的位置在你斜后方。番耀第一次拜,磕头的节奏你教他。”
念念把红领巾一扯,郑重地点了点头。
“番耀!过来!我教你磕头。腰要用力——不是用额头砸地板,是用脑袋往下点的时候腰要弯深。你试一下——就这样——对——嗷呜——这不对,这是跺虎头鞋。重来重来——你想想你给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道歉的时候怎么低头的,就是那个姿势。然后膝盖要同时跪下,两只脚不能一前一后——月妈妈说这叫重心稳定。”
番耀趴在蒲团上,虎头鞋蹬了两下。
站起来的时候脑门上蹭了一层香灰,抬起头一脸懊恼。
“又没响。地板比庄园的毯子硬。念姐姐——我刚才那个头磕得祖宗听见了吗?我觉得香灰往上飘了一下。”
“飘了,听见了。等一下正式磕的时候就这样磕。记住,是心里想‘祖宗我回来了’,不是嘴上喊。你刚才心里喊了吗?”
“喊了。用的英文。”
“英文也行。祖宗是百年前的老祖宗,但他们应该听得懂英文——毕竟我们家有几个外国媳妇。好了好了,把香灰擦了,别吃进去,那个不能当芝麻。”
李晨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步入祠堂正厅。
他在填海工地上指挥打桩驳船时没见过丝毫犹豫,此刻从三叔公手中接过那束点燃的檀香却觉得手里一沉。铜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松柏的清香在晨光中弥散开来。
念念小声对番耀说了一句。
“闻到了没有——这就是祖宗的味道。你天天往外公的红薯窖里跑,外公的红薯干闻起来像烤糖,祖宗闻起来像庙里的柱子。”
番耀仰头使劲吸了吸鼻子。
“跟爷爷的红薯干不一样——这个不能吃。等一下拜完可以吃糍粑吗?”
正厅两侧挤满了族人和乡邻。狗蛋举着手机在人群后面踮着脚,这次没开直播——三叔公说祭祖不许直播,祖宗要安静。
琳娜牵着番耀站在人群前排,看着李晨走到香案前。躬身、举香、三拜、插香,动作沉稳如行云流水。
番耀拉着妈妈的衣袖指给琳娜看。
“爸爸在拜祖宗。等一下轮到我们——念姐姐说我也要拜,我是李氏番薯。磕头的时候要磕响。妈妈你会磕头吗?等一下我教你——跪下去的时候不能把膝盖磕痛,我有虎头棉鞋,你没有。”
三叔公站在香案旁边,朗声念了一篇祭祖文。
古文词句,夹杂着大李家村的土话。念到“慈有嗣孙李晨,携妻室子女归乡祭祖”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朝着琳娜的方向看了一眼。
念完祭祖文,三叔公把拐杖往旁边一靠。颤巍巍地从香案上拿起那本毛笔手写的家谱,正色翻开新添的一页,朗声宣道。
“琳娜,南岛国女王,为李晨正室。生子番耀,入李氏家谱。”
“冷月,为李晨正室。”
“刘艳,为李晨良配。”
“以上女眷均入李氏宗祠名册。”
话音刚落,李强国拎着祭品篮子从旁边挤上来,把篮子往香案旁边一放,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嗓门一开。
“琳娜女王,你来这里就是我们大李家的媳妇了。拜一下祖宗不会委屈你,祖宗会保佑你的。我和三叔公说了——你虽然是南岛国的人,但你现在就是我们大李家的媳妇,这是全村的福气。以后过年就回来,祠堂给你留着地方。香案上那碟糍粑是老婆今天天没亮起来蒸的,你尝一块。”
李晨翻译给琳娜听。
她听完以后没有笑,而是用一种李晨很久没见过的神情——和她在南岛国签署建大学法案时一样郑重——对着李强国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俯身将番耀抱到香案前的蒲团边,单膝蹲下,轻声用中文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