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
李晨原本打算带孩子们去后山挖冬笋。
念念连小锄头都备好了。
番耀的虎头鞋上还沾着昨天祠堂里的香灰。姐弟俩蹲在院墙根底下分红薯干,念念把长的掰给番耀,短的留给自己。
“番耀你鞋带松了。等一下上山别踩到锄头刃上。前天你踩了一脚泥,回来被妈骂了一顿。”
“那是泥太滑了。不是我的错。”
“行,是泥的错。你把红薯干吃完去叫妈妈起床。”
计划被李强国一个电话搅了。手机在裤兜里震得嗡嗡响,念念先听见,喊了一声爸你手机在叫。
李晨把锄头往墙根一靠,接起来。
“晨伢子,你在家别出门!县里来人了!”
李强国的嗓门大得像在工地喊号子,手机扬声器都劈了音。
“刘县长亲自带队!车已经过了村口老樟树!三叔公拄着拐杖在那边迎着!你赶紧把院子收拾一下——你爸已经去换棉袄了!婶子说让你换件正式点的衣服!”
“县里来人?初五不好好在家过年,跑这么远山路来大李家村干什么。”
“说是拜年。但刘县长的秘书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
李强国压低了声音,从喊号子变成了工地对讲机。
“话里话外打听南岛国的事。问那边缺不缺建材。问晨哥你有没有回乡投资的意向。我没敢接话。就说你难得回来一趟主要是陪老爷子过年。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人就快到了。”
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电视台的。扛着摄像机来的。已经下车了。”
李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胶鞋。裤腿上还沾着昨天去红薯窖蹭的泥。转身走进屋里。
冷月已经把深色中山装挂在衣架上。旁边配了一条灰色围巾。刘艳正拿着粘毛器在中山装肩膀上滚来滚去,撕下来的粘纸团成一小团丢进垃圾桶。
“鸡屎不用铲了。妈已经铲完了。院里那几只母鸡也关进鸡笼了——老太太说县长来了不能让鸡到处拉。番耀的虎头鞋我擦过了,他不肯脱,说要在县长面前跺两下。你袖口上那块红薯渍昨天搓了半天没搓掉——等下拍照别抬手。”
“倾城倾国呢?”
“在屋里吃糖。我让她们吃完之前别出来。两百万的事你跟冷月商量了没有?”
李晨套上中山装。
对着镜子扣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停了一下。
“商量了。冷月昨晚做了个测算。全县在职教师,不包括退休的。分两档——优秀教师奖和乡村教师特殊津贴。乡村那一档门槛最低,在山区任教满两年就能申领。两百万分三年发,每年还能留一笔做优秀学生奖学金。电视台也来了——借镜头说清楚。我不是回来撒钱,是回来还债。太爷爷那句话得让全县的人听到。”
冷月从偏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活页夹。
“章程草案打印好了。双倍工资差额测算表也附在后面。差额部分走基金会独立账户,不占用财政拨款。教育局长如果今天在场,可以直接对接,省得年后跑一趟。你换衣服快点,村口已经看见车了。”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老宅院门外。车头上还挂着晨雾凝成的水珠。
刘县长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茶叶——盒子上印着“莽山毛尖”四个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