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长站起来走到堂屋中间。对着冷月手里的活页夹看了好几秒。
回头对刘艳从里屋扶出来的李老师微微欠身。然后又转向李晨。
“县里这些年走出去的企业家不少。但像你这样把真金白银砸在教育上的,头一个。不是捐完就走——是把章程写得比我们财政局的文件还细。连哪一笔钱走哪个账户、差额从哪一项预算里补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声音沉下来。
“你这个‘有人就有财’——我下午开会的时候引用给你听。你是大李家村的崽,也是我们县的底气。”
院门外。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老樟树下。耳朵不太灵光,依稀听见有人提到李十万的名字。扯着嗓子问强国。
“强国——县长刚才是不是提到他太爷爷了?”
“提到了!太爷爷那句话——有人就有财——县长说下午开会要引用!两百万,现场转的账!”
李强国凑近他耳朵边大声喊。三叔公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顿了好几下。白胡子笑得一翘一翘。
“这娃娃,比他太爷爷还会做人。李十万当年办学堂掏的是自己的地。这娃娃掏的是自己的钱——一个比一个舍得。太爷爷要是知道了,棺材板都要翘起来。上回他说要把我的话写进祠堂典礼。这回轮到县长引太爷爷的话。这爷俩隔着几百年对得上暗号。”
狗蛋在人群后面悄悄把手机直播键按开又关上了。
上次在祠堂开了直播被三叔公拿拐杖追了一条巷子。这次只对着院墙外头的樟树拍了张照,配了行字:县太爷来拜年,我三叔公在门口站岗,拐杖杵得跟仪仗队似的。
底下有条评论:你三叔公那根拐杖是当年李十万亲手削的树杈,用了几十年了。上回打你疼不疼。
狗蛋回:疼。但直播间的打赏够买一箱红糖糍粑,值了。收起评论,把手机揣进裤兜,继续听县长说话。
念念从厨房门槛上跳下来。手里捏着两块刚蒸好的糍粑跑到院里。仰头找到冷月。
“月妈妈,那个教育基金是不是以后我们村的小孩上学都免费了?李老师说基金会管全县的教师,我们村的学校也归基金会管——那妞妞以后来乡下上学是不是也能拿奖学金?”
“章程第四条。基金会覆盖全县公立中小学在职教师,不分城乡。大李家村学校属于基金会直接资助范围。教师工资双倍从下学期开始发放。优秀学生奖学金明年启动。你妞妞妹妹如果将来回来上学,理论上可以申请。但她现在住在南岛国——等她回来再说。”
冷月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活页夹合上。
“那我可以把我的压岁钱捐给基金会吗?”
念念把手里的糍粑搁在井沿上。掰着手指数。
“我今年收了爷爷的一百块。桂兰外婆的五十块。艳妈妈的——反正加起来好多。我想捐一半。一半留着自己买画笔。一半给基金会,给以后念书的弟弟妹妹买水彩笔。红色和蓝色的那种,不是蜡笔——蜡笔太软了,容易断。而且要粗杆的。细杆的幼儿园小朋友握不住。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握不住。”
冷月重新打开活页夹。翻到章程草案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把你的名字和金额写在附注栏里。这笔钱单独记录,用途由你指定——就写‘大李家村学校美术教学用品专款’。红色和蓝色水彩笔,粗杆。但压岁钱要先经过监护人审批,回头找你爸签字。”
念念趴在井沿上歪歪扭扭写完自己的名字。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爸!李老师刚才在屋里听见你说有人就有财,她眼睛又红了。她说她教了几十年书没听过有人把老师当成‘人’来算账——你说孩子没有好老师教,将来出去打工都看不懂合同。她说下午要把这句话写在黑板报上。”
李晨正把刘县长送出院子。
听见念念的话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刘县长的车队刚拐出樟树弯,尾灯还在山路上颠簸。
看了看老宅院门口那个还在探头探脑的虎头鞋小男孩。又看了看压水井边趴着写字的红棉袄小姑娘。把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对旁边的冷月说了一句。
“李老师用红色粉笔还是白色粉笔?”
“不知道。应该是红色。红笔醒目,学生抄板书的时候不容易漏字。”
“红色好。太爷爷那句话在祠堂里写过,在县长的笔记本里也写了,现在写在学校黑板上,算是归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