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团圆(上)(1 / 2)

隆裕三十三年腊月初一,杭州运河码头。

商队的船是午后靠岸的。宁州商会的旗帜在桅杆上被冬日的西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帆上那道靛蓝色的宁字纹章是乔安亲手设计的,取滇池碧波与运河清流交汇之意。乔安提前三日便派人在码头清出了泊位,又知会杭州府衙以宁王府家眷为由,沿途加派了便装暗哨。

商队的账房们从船舱里搬下一箱一箱的货物,有南中新收的茶叶、滇铜铸的铜锭,还有一批刚从交州运来的安息香。码头上人头攒动,脚夫们的号子此起彼伏。

周景昭站在码头栈桥尽头。他没有穿官袍,只是一身玄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氅。风从运河上刮来,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商船桅杆上的旗帜,落在舷梯口。

一位白袍女子正抱着一个孩子走下舷梯。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精准,剑修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怀里抱着女儿也不曾改变。衣物裹得厚实,只露出半张粉团团的小脸,小脸的主人正趴在母亲肩头睡得香甜,丝毫没有被码头的嘈杂惊扰。

司玄在栈桥尽头站定。她穿着一件极朴素的月白袍服,乌木簪子挽着发髻,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钢长剑已解下来挂在包袱旁,背后还挂着一只竹编的背篓,篓里装着小丫头的衣物和几样南中特有的药材,篓沿系着一只绣了石榴花的小布偶。

她的面容与多年前在长安初见时没有太大变化,清冷如雪山上的月光,眉眼间的锋锐却不知何时被什么东西磨去了棱角,像一柄被岁月和女儿共同磨洗过的剑,还是一样的锋利,却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周景昭的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张小脸上。小丫头的眉毛淡得像画上去的远山,睫毛又密又翘,睡梦中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做什么梦。她的脸颊是浅浅的粉红色,被腊月的冷风一吹反而红得更加透亮。

“阿渡。”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极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说给谁听的。司玄将襁褓轻轻递过来时,阿渡恰好醒了。

她睁开眼,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被雨水洗净的黑石子。她看着面前这张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脸,歪了歪脑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极轻极短像七夕夜天上第一颗亮起来的星,与周景昭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弧度一模一样。

周景昭将女儿抱在怀中,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手心。但这份重量又与承宁安歌不同,承宁和安歌是在他怀中一点一点长大的。

阿渡却是从昆明到杭州走了数千里路,才第一次被父亲抱在怀里。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阿渡伸出手,用还不甚灵活的手指抓住他衣襟上系着的竹哨——那是安歌挂上去的,他从未摘下过。她攥着竹哨不肯松手,咯咯笑了起来。

码头上的人都在看这一幕。

乔安站在栈桥另一头,手中的账册忘了合上。船上的商队伙计们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连码头脚夫都压低了号子。

司玄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和女儿第一次相见的场景,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背篓往上颠了颠,篓沿那只绣了石榴花的小布偶轻轻晃荡。她的嘴角弯了一弯,那弧度极淡极轻,但周景昭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