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宁和狄绾是跟在司玄后面下船的。鲁宁背着一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楠木箱子,箱子里装着狄绾的角弓、箭囊和一套备用的护心甲,压得他走起路来有些笨重。
六年前他还是长安城里一个憨傻的侯府世子,被继母嫌厌、被下人敷衍,是周景昭把他带在身边,是青崖子把他介绍给法源禅师学佛法开了窍。如今他是宁王府鬼面铁骑的统领,手中拿的仍是那根混铁棍。
狄绾走在他身侧,腰间挂着角弓和箭囊,背上背着一岁多的女儿鲁燕。小丫头比阿渡大几个月,已经能扶着船舷自己走路了。
她趴在母亲背上,看见码头上的周景昭,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王爷伯伯”。声音又清又亮,像一只被海风送上岸的小海鸥。鲁宁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将楠木箱子放在栈桥上,几步走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王爷,末将把司玄夫人和郡主平安送到了。路上走了四十余日,过了洞庭湖遇到风浪,狄绾一箭把缆绳射上了对岸才稳住了船。阿渡一路乖得很,从不哭闹,比我家燕子乖多了。”狄绾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鲁宁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当然,燕子也乖。”
狄绾朝周景昭行了一礼,笑意爽利。她本就是宁王府翎羽营统领,一手箭术百步穿杨,嫁了鲁宁之后箭法不退反进,因为鲁宁总是替她扛靶子。
鲁燕从母亲背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司玄身边,踮起脚尖去看襁褓中的阿渡。阿渡还攥着周景昭衣襟上的竹哨不放,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瞬,然后鲁燕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阿渡的脸蛋。阿渡咯咯笑起来,鲁燕也跟着笑。两个加起来不到四岁的孩子,在栈桥上笑成了一团。
别院门口,承宁和安歌早已等不及了。承宁站在门墩上踮着脚尖往码头方向张望,手里的竹刀挥得呼呼生风。
今日他破例没有站桩,父王说今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习武可以歇一天。安歌抱着鲁班锁安安静静站在他旁边,但眼睛一直盯着码头方向。彩凤蹲在她肩上,歪着脑袋,忽然叫了一声——“到了到了!”
司玄的月白衣袍在巷口出现时,承宁从门墩上跳下来飞快地跑了过去。他跑到司玄面前仰头看着她,喘着气说:“司玄姨姨,妹妹呢?”
司玄将小丫头轻轻放低了些。承宁踮起脚尖,看见襁褓中那张粉团团的小脸,阿渡也正睁着眼看他。承宁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安歌喊——“妹妹,小妹笑了!”
安歌跑过来靠在他身边,将鲁班锁举到阿渡面前,柔声地说:“阿渡妹妹,这是我的鲁班锁,以后我们一起玩。”
小丫头松开周景昭的竹哨,伸手去够那只鲁班锁。三个孩子围在一起,彩凤在枝头叫了一声“承宁号,开船”,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陆望秋和阿依慕从堂屋里迎出来。陆望秋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髻上簪着周景昭多年前送她的那根银簪。她走到司玄面前,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然后陆望秋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司玄。
司玄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渐渐放松下来。她和陆望秋之间从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什么都懂了。阿依慕抱着安歌站在旁边,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万里之外那片被风沙吹老了城墙的疏勒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