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清荷(2 / 2)

那层窗纸被时间和距离同时捅开,心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双臂,极轻极轻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退开。

她先是一僵,随即微微发抖,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腰间的衣料,指节泛白。她没有退。她身上是风尘仆仆的味道,马帮的草料、滇池的水腥、洞庭湖的浪沫,混合着她发间极淡的皂角香气。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气味,是宁州山野间最干净的味道。

周景昭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在这间书房里批过无数军报,调度过无数兵马,可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让他觉得这天下再重的担子,也重不过怀里这个人。

两年了。他的声音不高,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像砂纸磨过旧木。

清荷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两年零三十七天。殿下忘了,奴婢在昆明等了两年来杭州的调令,一直没有等到。奴婢等不及了,自己来了。

周景昭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手臂收拢的力道轻而坚定,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空缺一点一点填上。他闭上眼,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窗外运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书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清荷袖中那只还没来得及取出的麂皮囊被挤得轻轻晃动,发出极轻极细的皮革摩擦声。

司玄就是在这时从廊下走进来的。她今日没有穿月白长袍,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窄袖对襟襦裙,是陆望秋替她做的。

星禾最近喜欢扯她的衣带,白袍的系带太细经不住小丫头的蛮力,陆望秋便用宁州新出的细棉布替她缝了几身家常衣裳。

她手中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要送去给星禾尝尝,走到书房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缝瞥见里头那团被午后的光笼罩的人影。

她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嘴角弯了一弯,极轻极淡,像雪山上的第一缕春风。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将那碟桂花糕轻轻放在书房外的窗台上,转身往回走。

她走出几步,想了想又折回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盖在碟子上。天热,怕桂花糕被风刮干了。然后她才穿过游廊往后院走去,淡青色的裙角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雪山融水汇入溪流时泛起的粼粼微光。

周景昭松开清荷,低头看着她。

她的耳尖红得像石榴花瓣,手指还攥着他的衣料,似乎忘了松开。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翻一页极薄极脆的旧纸。指尖擦过她耳廓时,他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清荷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将那只麂皮囊从袖中取出塞进他手里。

殿下,还有这些:高原各部的动向,奴婢在昆明整理了近一年。段宗的军已前移至怒江上游,杨延的哨卡从疏勒一路延伸到于阗南山口。象雄人以为我们在高原只有几支零散驻军,却不知段将军把军的前哨一直推到雪山脚下。

周景昭接过麂皮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密报,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象雄王的使者翻过了雪山,天竺商队带着铁器从亚东小道入境,藏地北境某几个部落首领被象雄以重金收买。

每一笔都标注了来源、日期、可靠程度。这些密报,是她独自一人在昆明守了两年,从无数条南来北往的暗线中一条一条筛出来的。

他将密报折好放回麂皮囊,抬头看着她。一瞬之间,他眼中有战时运筹的锐色亮起,但那光随即被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覆盖。他看着她,像在看一柄终于归鞘的剑,又像在看一株终于回到庭院的兰。

清荷,你在昆明做了两年密报整理,比任何人都熟悉高原局势。从现在起,你留在杭州别院,专司西陲军情。将象雄与天竺的关联一条一条理清楚,发往长安。本王要让朝中衮衮诸公睁眼看看——西陲不是铁板一块。不能再等了。

清荷挺直腰背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忽然回头望了他一眼,耳尖还红着,但目光已恢复了沉静。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是站在他身后的侍女,而是站在他身侧的澄心斋南方情报主事。

院中石榴花正盛,司玄那碟桂花糕还搁在窗台上,帕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雪白的糕点,甜香混合着花香被运河的水气送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