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清荷的手笔,不是他的,但他看过后没有划掉,只是点了点头。
六月二十,薛崇俭的第二封情报到了。他在军报中详细描述了那位戴乌木面具的都护是如何在小呼里勒台上来回周旋、逐个击破东西二部之间的嫌隙的。面具上的水纹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以极细的银丝绞成水波形状嵌入乌木纹路之中,在草原的烈日下会泛出银色的光,那是宇文家的族徽。
百年前太祖皇帝覆灭宇文氏时,曾下令禁绝宇文家的所有族徽和印记,违令者族。这道禁令至今未撤。戴乌木面具的人敢将水纹族徽公然嵌在面具上,便是在告诉草原诸部宇文家的后人回来了,他不怕大夏。他连大夏太祖的禁令都不怕。
清荷将薛崇俭的情报抚平。情报在卷筒里压得久了,边角翘起来,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抚平一封极重的信。
她忽然问周景昭:“殿下,这个宇文后人和象雄,会不会是一起的?一北一西同时来犯,从牦牛走廊到雪山隘口,刚好把我们夹成犄角之势。”
周景昭将薛崇俭的情报与狄昭的象雄军报并排放在地图上,一北一西。东西草蛮在草原,象雄在高原。两个方向相距数千里,但动手的时间越来越近。如果只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
他想起郑公宅中那幅渭水垂钓图,想起独孤衍在西市酒肆里煽动百姓说的那些话,想起槐安在长安织了数十年的网。暗朝覆灭了,槐安落网了,但郑公还在,独孤衍还在,那些藏在更深处的暗桩还在。
渭水垂钓图,姜太公在渭水边钓了数十年的鱼,等的不是鱼,是文王。郑公在长安城东那座宅子里藏了数十年,等的又是谁?
“北边的线,继续让影枢挖。宇文后人的底细必须查清。西边的仗,随时可能打响。让狄昭把杨延的永宁军和段宗的爨州军全部推进到雪山一线。象雄人想翻山,让他们翻。翻过来,便在昌都城下决战。我们不在雪山打,在昌都打。”他的手指在昌都的位置上重重叩了一下。清荷在旁听得明白——殿下这是要把象雄放进来打。放进来打,是以逸待劳。
六月二十五,一支来自象雄的商队翻过雪山,沿着怒江上游的茶马古道一路往东。商队不大,数十余人,赶着几匹瘦马,马上驮着一些药材和毛毯,看起来像是寻常的藏地商贾。
他们在途经昌都以西一处新设的边贸市场时,被段宗的军队哨卡拦住盘查。现在的宁州到高原驿道上商队形形色色,段宗早已训练出一批精于查验的小校,从货物品种到马匹蹄铁,桩桩件件都逃不过他们犀利的眼睛。
一名年轻的讲武堂卒业小校注意到,商队领队手上老茧的位置与寻常马帮头人不符,不是握缰绳的位置,而是握刀的位置。更关键的是,商队中有两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自称是来自阿里地区的药材贩子,他们的马鞍
小校蹲下身摸了摸那块皮子,皮质极硬,纹路粗粝,上面隐约压印着半截模糊的杵形印记,形似象雄王庭仪仗中的金刚杵纹样。
货物里还藏着一卷画在羊皮上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商路,而是昌都以东各处隘口、水源、桥梁的详细位置。那些位置精确得不像商队用的地图,倒像是斥候绘制的军事情报图。小校不动声色,一挥手,便有军士便把这数十余人,全部扣在边贸市场旁边的土坯营房里连夜审讯。
象雄领队起初坚称他们只是药材商人,地图是为了躲避强盗才画的。但当小校把那张垫过马鞍的旧皮子扔在他面前,指着金刚杵印记问他“你祖上是哪一支?”时,领队的脸色变了。他没料到昌都城下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军官,竟能认出象雄王庭的印记。
小校冷笑一声说:“你们的人也来昌都学过水泥配方吧?可惜没学透,昌都的棱堡是怎么修的你们总该知道。”
领队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后半夜开了口。他不是象雄人,是杨延防区一个被收买的小部族长老之子,替象雄人干了两年多。他说象雄王庭里确实有天竺来的铁匠,他们试制的水泥总也配不匀,没有南中的配方就是拉不出强度。去年他们还从滇西劫了一个老石匠,本想撬出完整的配比,可老石匠在半路上伤势恶化死了,线索全断。
天竺人最后索性不再指望水泥,转而拼命改良冶铁和铸造。昌都城下的藏兵壕沟里,最近也起了流言,有人深夜策马巡哨时看见戴乌木面具的人,火光一照,面具边缘的银丝水纹便泛出冷光。不过领队自己从没亲眼见过,只知道象雄王近来和一个北边来的神秘人物通过好几封信,至于那人是谁,他不知道。
小校把口供整理成文,连夜送往昆明。
狄昭收到口供后将那个小校的名字抄在军功簿上——他叫罗木,凉州人,隆裕三十二年讲武堂七期卒业,分在段宗麾下已满两年。
狄昭对口供中提到的乌木面具格外留心,他让清荷誊抄一份密报以最快速度发给周景昭,并在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话:“象雄已派人探过昌都外围防线。末将已将杨延和段宗全部推进到雪山一线。昌都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