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真的假的(2 / 2)

我眯着眼睛看,看不清是谁。

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我愣住了。

那张脸,瘦了,黑了,多了几道疤。

但那眉眼,那轮廓,那站在那儿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李二狗。

我叫张三闰。

今年三十五了,打铁打了二十五年,见过的铁比吃过的饭还多。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炉子,抡着锤子,叮叮当当过完下半辈子。

但我错了。

那个除夕夜,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听见了一些东西,然后我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秦柔已经病了好几天。刘大夫来看了几回,每次都是摇头叹气,啥也不说就走了。

念儿也病了,发着低烧,躺在秦柔旁边,娘儿俩一块儿熬着。

我天天去守着。

不是我不想回家过年,是我回不去。

我一闭眼就想起秦柔那张惨白的脸,想起念儿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她们娘儿俩孤零零躺在那间破屋里,没人管没人问。

李二狗不在,我就是她们的亲人。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在秦柔家待了半天。

秦柔烧得厉害,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也是迷迷糊糊说胡话。

念儿倒是清醒,就是没精神,躺在被窝里,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我。

我给她们喂了药,喂了水,又煮了一锅粥,喂她们喝了几口。

秦柔喝不下,喝两口吐一口,吐出来的都是黑水。

我看着心里发慌,但脸上不敢露出来,只能笑着说没事,喝点水就好了。

念儿问我:“伯伯,我娘会好吧?”

我说:“会好的。”

她又问:“我爹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她就笑了,露出两个小豁牙,跟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酸得要命,赶紧转过头去,假装收拾碗筷。

天黑的时候,我说我得回去一趟,明天再来。

念儿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小声说:“伯伯,你别走。”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伯伯明天一早就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说:“那你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

我出了门,往家走。街上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往年这时候,镇上早该张灯结彩,孩子们放鞭炮,大人们贴对联,热热闹闹的。

今年不一样,今年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

尸白病闹的。

东边几个镇子已经死绝了,听说尸体堆成山,没人敢去收。

咱们这儿也传开了,每天都有人倒下,每天都有人死。

刘大夫说,这病没法治,染上就是个死。

我低着头往家走,走到巷子口,突然停住了。

巷子里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缩着脖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一开始以为是那种东西——这几天镇上开始出现那种东西了,死掉的人爬起来,歪歪扭扭地到处走,见人就咬。

但那人站着的样子不对。

那种东西站着是歪歪扭扭的,像骨头断了。

这人站着是直的,稳稳当当的,像个人。

我慢慢走过去,走近了,那人突然转过身来。

月光底下,我看见一张脸。

瘦了,黑了,多了几道疤。

但那眉眼,那轮廓,那站在那儿的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李二狗。

我愣住了。

“二狗?”

他看着我,没说话,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二狗!你咋回来了?这几年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秦柔——”

话说一半,我停住了。

不对。

哪儿不对?

我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

他的手,冰凉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他的眼睛,黑漆漆的,看着我,但眼睛里没有光,没有那种熟悉的热乎劲儿,像两口枯井。

他就那么站着,让我抓着,一动不动。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二狗?”我又喊了一声,但声音已经变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三闰哥,我回来了。”

是李二狗的声音。但听着不对劲,像是有回音,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我说:“你……你咋这时候回来?秦柔病了,念儿也病了,你——”

他打断我:“我知道。”

“你知道?”

他点点头,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发毛。

他说:“三闰哥,你先回家。明天,明天我去找你。”

他说完,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我喊他:“二狗!你——”

他没回头,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