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鱼肚白,是被城头的血污染透的。
黎明的风卷着汉水上的湿寒,刮过襄阳南门的雉堞,断折的箭杆嵌在城砖的缝隙里,被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极了昨夜战死的亡魂,在残阳落尽后的低语。孤鸿子立在女墙的豁口处,青衫被晨风掀得猎猎翻飞,指尖捏着的那封桑杰贴身藏着的密令,麻纸被血渍浸得发脆,却被他两指钳得稳如泰山,连风都掀不动半分。
身侧的玉衡刚看完密令,握着太阴剑的指节微微泛白,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惊惶,只有淬了冰的锐利:“范天顺镇守东门,麾下有三千守军,皆是襄阳守军里的精锐,若是他临阵开城,元军的怯薛军半个时辰就能冲进城内,直捣帅府。还有二十具回回炮五日后抵达,就算我们能挡住三日后的首轮攻势,也绝挡不住二十七具回回炮的轮番轰击。”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半句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把最致命的绝境摊开在晨光里。这是她一贯的性子,天塌下来,也先算清退路与杀招,绝不会乱了方寸。
清璃站在另一侧,纯阳剑斜拄在地,剑身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滴在城头的青石板上,晕开细碎的血花。她的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怒意,却没有半句冲动的言语,只沉声道:“东门是襄阳最薄弱的一处,昨夜元军攻城,东门的损毁最严重,临时封堵的缺口本就不稳,若是范天顺里应外合,根本守不住。要不要我现在带人去东门,先拿下范天顺,审出他的同党?”
她的话刚落,孤鸿子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城外的旷野,落在东门的方向。地脉听息早已顺着脚下的城砖蔓延开去,东门城楼里的每一丝气机变化,都清晰地映在他的神魂之中。他能“听”到,范天顺正在帅帐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呼吸紊乱,周身的气机一半是军人的刚猛,一半是被胁迫的惶急,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不肯屈服的傲骨。
这不是一个甘心叛国投敌的人该有的气机。
孤鸿子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拂过密令上忽必烈的朱红印鉴,声音平静得像城下的汉水,不起半分波澜:“范天顺镇守襄阳五年,大小百余战,身先士卒,从未退过半步,郭大侠多次赞他忠勇可嘉。忽必烈的密令虽真,可这其中,未必没有别的隐情。”
玉衡瞬间反应过来,眸光一凝:“师兄的意思是,他是被胁迫的?”
“不错。”孤鸿子微微颔首,地脉听息捕捉到的细节,在他的脑海里一点点拼凑成型,“昨夜桑杰带人潜入,三路死士,两路直奔城门与粮仓,唯有桑杰这一路,直奔我而来,看似是为了给八思巴报仇,实则是为了给范天顺打掩护,让他能在昨夜的混乱里,和城外的元军完成接应。可我刚才以地脉听息感知,他的帅帐里,藏着一封元军送来的家书,是他远在临安的妻儿的笔迹,信里夹着他儿子的贴身玉佩。”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又带着一丝悲悯:“忽必烈抓了他的家眷,以妻儿性命相胁,逼他开城投降。他昨夜一夜未眠,帐内的酒坛倒了一地,拔剑三次,又三次还鞘,甚至写好了给郭大侠的请罪书,却终究没敢送出去。他不是叛国,是走投无路。”
清璃脸上的怒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她握紧了纯阳剑,低声道:“可就算是被胁迫,东门的安危系于他一身,若是他一时糊涂,开了城门,满城军民都要给他陪葬。”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拿下他。”孤鸿子缓缓转过身,晨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清俊,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冷静,“直接拿下他,只会逼得他背后的同党狗急跳墙,也会让忽必烈提前发动攻势,更会寒了守军将士的心。眼下襄阳本就军心涣散,若是连镇守东门的统制官都被定为叛贼,只会让更多人失去死守的信心。”
黄蓉曾说过,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句话,他此刻才算真正悟透。
“叮!宿主以护生本心勘破人心诡谲,不执于杀伐,明悟攻守之道,太极道则与护生剑道契合度提升0.3%,当前90.3%。”
识海里的系统提示音一闪而逝,孤鸿子未曾有半分动容。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靠着系统提示才敢迈步的重生者,如今的每一步,都合于他的道,合于他的本心,系统不过是他武道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而非全部。
玉衡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师兄是想,将计就计?”
“不错。”孤鸿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潇洒从容,却又带着成竹在胸的笃定,“忽必烈以为他捏住了范天顺的软肋,便可在襄阳城内埋下一颗钉子。可这颗钉子,若是反过来扎进他的心里,才最是致命。我们先去帅府,把密令交给郭大侠和郭夫人,再做定夺。”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下城头,青衫身影在晨光里穿行,脚步轻缓,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玉衡与清璃对视一眼,立刻提剑跟上,两人一左一右,护在他的身侧,白衣与青衣交相辉映,英气凛然,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弱,只有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决绝。
走下城头,街巷里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昨夜的血战过后,幸存的百姓没有躲在屋里哭嚎,而是拿着簸箕、扫帚,清理着街巷里的碎石与尸骸,老妇人提着木桶,给守城的民壮送着热水,孩童们拿着碎布,一点点擦拭着兵器上的血污。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逃离,这座被围困了十余年的孤城,早已把“死守”两个字,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血里。
孤鸿子的脚步微微一顿,地脉听息顺着脚下的青石板蔓延开去,每一个百姓的呼吸,每一次锄头落下的震动,每一声低低的叮嘱,都化作涓涓细流,顺着地脉气机,汇入他的神魂之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看似平凡的百姓,心里没有多少家国大义,只有最朴素的执念——守住家,守住孩子,守住这座城。
这份执念,这份鲜活的生机,比任何天材地宝都更能滋养他的太极道则。腰间的莲心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的莲纹愈发温润,与地脉气机同频共振。
“叮!宿主承接苍生执念,护生本心愈发坚定,太极道则与护生剑道契合度提升0.5%,当前90.8%。”
孤鸿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的气机愈发内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终于明白,半步大宗师与大宗师之间的那道天堑,从来都不是内力的深厚,不是招式的精妙,而是能否把自己的道,与这万里河山、万千生灵融为一体。他的护生剑道,从来都不是护着峨眉一脉,不是护着一城一地,而是护着这天地间,每一份鲜活的生机,每一个不肯屈服的灵魂。
帅府的大堂,早已是灯火通明。
郭靖坐在主位上,虎目通红,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甲片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却依旧能看出昨夜血战的痕迹。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襄阳的城防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记号,昨夜的伤亡统计,就放在一旁,纸页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黄蓉站在桌案旁,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蹙,正在和耶律齐商议着城防的调配。耶律齐一身劲装,腰间挎着长剑,神色沉稳,正在汇报着丐帮弟子的布防情况,昨夜暂代帮主之位后,他一夜未歇,带着丐帮弟子巡查四门,收拢残兵,安抚伤员,早已没了往日的世家公子的温润,只剩军人的刚毅。
看到孤鸿子带着玉衡、清璃走进来,郭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带着急切:“贤弟,你来了!昨夜多亏了你,斩杀了桑杰那妖人,不然襄阳城昨夜就要乱了。可是有了元军的新动向?”
黄蓉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孤鸿子手中的密令上,眸光微微一凝。她太了解孤鸿子的性子,若无天大的变故,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拿着一纸密令来帅府。
孤鸿子没有多言,直接将手中的密令递了过去。郭靖接过密令,只看了两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厚重的红木桌案瞬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蔓延开来:“范天顺这个混账!我待他不薄,他竟敢通敌叛国!我现在就带人去东门,拿下这个逆贼,将他斩于城头,以正军心!”
他周身的降龙十八掌劲气不受控制地散开,大堂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北侠的怒意,如同山洪暴发,势不可挡。
“靖哥哥,稍安勿躁。”黄蓉快步上前,按住了郭靖的手臂,接过密令,细细看了一遍,眸光流转,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半晌,她抬起头,看向孤鸿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贤弟特意拿着密令过来,而不是直接去东门拿下范天顺,想必是有了更好的主意,对不对?”
孤鸿子微微颔首,对黄蓉的智计,向来是佩服的。他只递了一纸密令,她便瞬间猜到了他的用意,这份心思,天下间罕有匹敌。
“郭大侠,郭夫人。”孤鸿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范天顺忠勇可嘉,镇守东门五年,立下战功无数,绝非贪生怕死、卖国求荣之辈。忽必烈抓了他在临安的妻儿,以家眷性命相胁,逼他开城投降,他是走投无路,并非真心叛国。”
郭靖微微一怔,脸上的怒意瞬间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他太了解范天顺了,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当年蒙古大军围困樊城,范天顺带着三百亲兵,冲破元军的封锁,给樊城送粮草,身中三箭,都未曾退后半步,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叛国。
“可就算是被胁迫,他也不能拿满城军民的性命开玩笑!”郭靖沉声道,语气却软了许多。
“所以,我们不能杀他,反而要帮他。”孤鸿子缓缓道,“忽必烈以为他捏住了范天顺的软肋,可我们若是能救出他的妻儿,不仅能让他死心塌地死守襄阳,还能反过来利用他,给忽必烈传递假消息,让忽必烈一步步走进我们布下的局里。”
黄蓉眼中瞬间亮起光芒,折扇一合,朗声道:“好!贤弟这一招,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范天顺在东门,是忽必烈安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眼睛,可这双眼睛,若是反过来给忽必烈看我们想让他看的东西,那忽必烈的百万大军,就成了瞎子、聋子!”
耶律齐也上前一步,躬身道:“孤鸿子少侠,郭大侠,郭夫人,耶律齐愿带人潜入元军大营,救出范统制的家眷!”
“不可。”孤鸿子摇了摇头,“忽必烈既然用范天顺的家眷做筹码,定然会把人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守卫森严,贸然派人潜入,不仅救不出人,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忽必烈提前察觉我们的计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玉衡,温声道:“玉衡,你的太阴剑意最擅长隐匿气机,追踪寻迹,我要你今日午时之前,查清范天顺家眷被藏在元军大营的哪个位置,守卫布防如何,能不能找到机会,悄无声息地把人救出来。”
玉衡微微颔首,握着太阴剑的手稳如磐石,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师兄放心,玉衡定不负所托。”
她的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走出了帅府大堂,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周身的太阴剑意缓缓流转,不过眨眼之间,身影便消失在了晨光里,连一丝气机都未曾留下。这份隐匿的本事,就算是桃花岛的奇门遁甲,也未必能胜过几分。
“清璃,你带着峨眉弟子,接管南门的粮仓防务,同时巡查全城街巷,肃清元军残留的密探与死士,安抚百姓,稳定军心。”孤鸿子再次开口,目光落在清璃身上,“记住,但凡有趁乱打劫、鱼肉百姓者,不管是地痞流氓,还是守军兵卒,尽数拿下,交给郭大侠处置,绝不姑息,但也不可滥杀无辜。”
“是,师兄!”清璃朗声应道,提着纯阳剑,对着郭靖黄蓉团团一揖,转身便大步走出了帅府,白衣猎猎,刚猛的纯阳剑意顺着她的脚步蔓延开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安排好两人的差事,孤鸿子才再次转向郭靖黄蓉,神色郑重:“郭大侠,郭夫人,除了范天顺的事,还有两件事,必须立刻着手应对。其一,是元军大营里的七具回回炮,如今正在连夜组装,三日后攻城之时,便会投入使用,此炮威力巨大,足以轰碎襄阳的城墙,必须想办法毁掉它们的核心构件,让它们无法发射。其二,是八思巴的十余名亲传弟子,正在元军大营里日夜催动秘法,呼应地脉深处的魔印余念,想要扰乱襄阳地脉,让我无法借用地脉之力,必须先牵制住他们。”
郭靖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回回炮的威力,他早有耳闻,当年蒙古大军西征,就是靠着这种重型投石机,轰破了无数坚城,号称无坚不摧。若是七具回回炮同时轰击襄阳城墙,本就残破不堪的城墙,根本挡不住几轮轰击。
黄蓉却没有慌,手中的折扇再次打开,指尖轻轻敲击着扇面,飞速思索着对策。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回回炮的事,交给我来办。我昨夜已经让人在城墙内外,布下了八阵图的雏形,今日便可彻底完工,就算回回炮的炮石轰过来,八阵图也能卸去三成的威力,再配合贤弟的地脉屏障,足以挡住炮石的轰击。至于毁掉核心构件,贤弟的地脉听息,能精准感知到回回炮的位置,对不对?”
孤鸿子微微颔首:“不错,百里之内,任何金属与硬木的气机异动,都逃不过我的地脉听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