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记下。能查的查,能救的救,能追的追。”
这话不漂亮,却比漂亮话更像真的。
午夜十一点四十,寨老们终于进了竹楼。竹楼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有茶,有烟丝,还有一盏刚接上的电灯。
昭岩坐在桌边,把半枚银印放了出来。银印一落桌,几个老人眼圈都红了。
最老的寨老叫岩吞,八十一岁,背已经弯得厉害。他伸手摸了摸银印,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东西,等了三代人。”
岩吞抬头看罗恒。
“罗队长,你们到底是来收税的,还是来办事的?”
罗恒没有立刻答。
他在桌边坐直。
“岩吞阿叔,我们今天只送三样东西。药,灯,和一句话。话很土,但我想先讲清楚。”
他停了一下。
“特区不会再来收第二遍保护费。巴泰那八百人,我们金龙会处理。山里能种的,以后我们帮你们卖到外面。路会修,电会通,水会干净。这一代人不必再躲债。”
岩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路,你们也带枪来了。”
“带枪是怕出事。”
罗恒说。
“出不出事,取决于巴泰今晚来不来。”
就在这时,竹楼外传来低沉的发动机声。寨子西侧山谷,三道车灯撕开雨幕。
黑蜂画面同步传到罗恒的终端。车上没有挂新军阀的旗,可车斗里的重机枪已经上了架。
罗恒站起来。
岩吞阿叔,银印先收好。
今晚这堂课,我先出去上。
白岚把药箱合上。
罗队,孩子还在发烧。
让许砚的人进寨。
罗恒把枪从身后取下来。
你继续给药。药不能断。
雨没有停。寨口的方向,车灯越来越近。
罗恒走出竹楼,披上雨衣,踏上湿滑的石板路。
寨子小广场上,刚才亮起的那盏灯还照着。灯光不大,雨丝在光里一根根看得见。
三辆皮卡从西侧山路上倒进寨口。车灯很亮,把泥路照成白色。
领头的车停稳,一个矮壮中年男人从副驾驶跳下来。他光着膀子,肩上挎一把AK,身后跟着六七个端枪的人。
巴泰。
他站在灯边缘,眯着眼打量广场上的罗恒。
谁让你们来这亮灯的?
罗恒一个人站在广场中间。枪背在身后,没有端。
巴泰先生。
罗恒声音不大,雨声盖了一半。
你头顶那架黑蜂,已经录了二十分钟。
你三辆车的型号、车牌、车斗里的枪、你身后每一个人的脸,全部有时间戳。
数据已经同步到特区警务后台。
巴泰抬头看了一眼。雨太大,什么也看不见。
你现在掉头回去,这些录像永远躺在系统里,没人会看。
罗恒说。
但你今晚要是开一枪——
这段录像三十分钟内会发到特区所有媒体的后台。
雨继续下。
巴泰盯着罗恒。
十秒。
他骂了一句,转身上车。
三辆皮卡依次倒车,熄火声在山谷里闷闷地响了几声。车灯往后退,退进山路,消失在雨里。
罗恒一个人站在寨口。雨水顺着衣领往下淌。他没有回头。
他回到竹楼时,岩吞站在门口看着他。
巴泰走了。
罗恒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边。
岩吞没有说话。他看了罗恒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回桌边。
现在他们信了。
他对昭岩说。
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昭岩从竹楼角落拿出一个旧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半枚银印躺在里面。边缘磨得很圆,不是工艺好,是被人一代代摸过。
岩吞伸手把银印取出来,放在桌上。
灯光落在边角,泛出一点暗光。
这东西,等了三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