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弹了那四个字之后,书房里没人接话。
但黑蜂二号在六千米外缘,SeaDawn甲板上那两只长箱的编号太小,夜视画面放大到极限也只有模糊轮廓。白天画面分辨率高一些,可箱角的字被防潮条遮了半截。
林平安没让黑蜂贴上去。
海上还有眼睛。阿曼湾外缘挂着两艘英法驱逐舰的雷达信号,黑蜂贴太近,等于给人家送画面。
他敲了两个字给雷耶斯。
“等天黑。”
然后频道切到迪拜。
“哈立德。货在海上暂时动不了,但保单在桌上。你盯劳合社。他们下一步不会等我们拍到编号,他们会在理赔流程上动手。”
哈立德那边有咖啡杯搁下的声音。
“明白。伦敦那边现在是早上。”
林平安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世界时钟。
北京下午四点二十一分。伦敦上午九点刚过。
“去吧。”
伦敦时间2008年6月7日上午九点零五分。
劳合社LiStreet承保室,橡木桌上摊着SeaDawn的预赔表。
伊恩·麦克唐纳把表格推给承保人。
“金龙能源的正式保全通知是昨天来的,但附加条款第十七条第C款写得很清楚,货权方不举证,承保方有权按表面证据启动预赔。”
承保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手指按在第十七条上,没翻页。
“法国贸易商那边呢。”
“洛朗凌晨发了第三封邮件。”伊恩把打印件搁在桌上,“措辞一样。油轮滞留超过二十四小时,防潮设备箱如果受潮,损失四百二十万美元。他要我们按合同第七天启动理赔。”
承保人抬眼。
“金龙那边有解释吗。”
伊恩摇头。
“从昨晚到现在,除了那份保全通知,什么都没说。”
承保人把钢笔拔开。
“沉默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笔尖落在签名线上方,还没碰到纸,门被推开了。
迪拜DIFC那边,哈立德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劳合社合规部。标题:货权方货物来源说明请求。正文两段,第一段客气,第二段不客气。
“若金龙能源无法在三十分钟内提供SeaDawn特殊设备箱的采购来源与货物品名,我社将以货权方拒绝配合为依据,书面建议承保人启动预赔流程。”
哈立德把邮件读完,薄荷糖咬碎了。
他没拨北京。先拨了香港。
何启明那边是下午两点多。香港IFC二期八十八层,窗外阳光把维多利亚港的水晒成一层薄铁皮色。
“老何,迪拜这边出了个坑。”
哈立德把合规邮件转发过去。
何启明读了两遍。第一遍快,第二遍停在“三十分钟”那个时间状语上。
“他们说三十分钟,实际给的是伦敦上午茶之前。”
“对。伦敦十点半之前如果金龙不说话,预赔表就会签。”
何启明没有慌。他把电话压到免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金龙能源中东项目的采购数据库。
“P-17和P-18在系统里吗。”
“不在。”哈立德声音绷着,“我查了三遍。采购表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五月,防潮设备箱只有P-01到P-16,P-17和P-18没有入库记录,没有采购申请,没有供应商报价。”
何启明停了一下。
“货上船之前,有没有人核对过舱单。”
“有。吉布提那边装货时核过一遍,前四页都对。第五页传真过来的时候,那边说太晚了,先签后核。”
“先签后核。”何启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没往下说。
哈立德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老何,如果金龙现在否认这两个箱子是我们的,劳合社会说货权方自己都搞不清自己货,诚信度打折扣。如果承认是我们的,长箱里装什么,就全落在金龙头上了。”
何启明沉默了几秒。
“你等我三分钟。”
他把迪拜线挂断,拨了北京加密频道。
北京槐花胡同。下午四点刚过。
林平安刚把杯子里的凉茶喝完。屏幕上SeaDawn甲板的画面还在,黑蜂二号按十五分钟间隔回传,画面里那两只长箱没动过。
何启明的声音从加密频道进来,不快。
“老板,劳合社合规给哈立德下了三十分钟死线。金龙对P-17和P-18如果不解释,伦敦会以‘货权方不配合’为由启动预赔。”
林平安把杯子放下。
“启动预赔,赔给谁。”
“法国贸易商。洛朗。”
“附加险的投保人是谁。”
何启明翻了一下记录。
“泽西岛壳公司,实际受益人空白。”
“投保人不是法国贸易商。受益人空白。法国人凭什么催赔。”
何启明顿了一下。
“他以租船方和装货人身份,说货物滞留造成的防潮损失由他先行垫付,再向货权方追偿。”
“垫付。”林平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垫完再追,追的时候金龙就得认领那两个箱子,对吧。”
“对。这是连环套。”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林平安没有解释P-17和P-18的来源。他没提黑蜂二号有没有拍到箱角编号。他没说自己知不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