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张照片被锁进法国财政部法务部钢印信封的时候，洛朗正坐在贝西大楼对面那家咖啡厅的角落里。

2008年6月11日下午两点十分。巴黎。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只坐了他一个人。桌上摊着一份兴业银行内部风控通知，一杯浓缩咖啡已经凉了。

他对面是私人律师，四十多岁，领带松了半扣。

律师把灰鹬名单的复印件推过来。名单是从金龙资本补件包里流出来的，劳合社法务一个小时前转发给了法国财政部法务。

法务又抄送给了兴业银行风控。兜了一圈，回到这杯凉咖啡面前。

洛朗盯着名单最

XXXXXXXXX@XXXXXXXXXX。

自己的私人邮箱。被一个英国情报外围人员写在一份交接路线名单的末尾。

他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还有两行，是律师用钢笔抄的。

第一行：LorientMaritiTransit，OlivierRenaud，印度洋舰队补给特别合同。

第二行：FMC-04短驳船，HaiDangLogistics，河内。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已经不是商业欺诈了。

律师把领带又松了一点。

灰鹬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份法国海军补给链里的合同文件。

你的私人邮箱跟OlivierRenaud的LorientMaritiTransit绑在同一个法国号段上。

财政部法务今早查过了，两家公司用了同一家域名注册商。

洛朗没回话。他把咖啡杯端起来，杯沿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皮埃尔。

洛朗接了。皮埃尔没寒暄。

洛朗。吉布提G-09装箱照片的EXIF你交的是六张。第七张你什么时候交。

第七张不是装箱照。是箱内照片。

里面有什么。

洛朗沉默了三秒。

什么纸。

一张用途审计副本。印着英文。IBMEastFishkill。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皮埃尔像是在查什么。

IBM东菲什基尔。这个地名出现在P-17缺页附件里。也出现在海防港箱底标签指向的那封旧邮件编号里。

洛朗，你手里那张纸，把美国芯片线绑在你的装箱照片上了。

洛朗把眼睛闭上了一秒。

如果我现在把第七张交出去，我在兴业银行的职位，

你不用担心职位。皮埃尔打断了他。

你现在要担心的是，三个小时之后，兴业银行风控部的合规自查报告送到巴黎检察院金融犯罪科的时候，你手里还有没有没交出去的证据。

律师在旁边把一份草拟说明推到洛朗面前。说明只有一页，四个段落。

第三段里有一句话被律师用黄笔标了出来。

本人作为兴业银行风险主管，自愿将所持相关文件提交法国财政部法务部，以配合对HaiDangLogistics及关联供应商的合规核查。

自愿这个词，你自己签。律师把笔递过去。

洛朗没接笔。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半晌。

窗外贝西大楼的灰色立面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白。街对面有个穿深色套裙的女人推开财政部的侧门，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最上面那本贴着蓝色标签，写了三个字母：HDQ。

香港。IFC二期八十八层。

何启明把系统截图调出来。劳合社内部案卷状态页，SeaDawn案卷，正式分类：FraudReview。

状态：全局预赔冻结。更新时间：伦敦时间上午十点零七分。

截图右下角有一行灰色小字。

关联补给商资质审核，金龙资本合规审核节点已激活。

他把截图存成一张PDF。文件名只有五个字母：Loran。然后拖进了发件箱。收件人：洛朗的私人邮箱。

正文空白。只有附件一张图。

陈嘉宁在旁边站着。看了一眼发件箱。

不写正文。

不用写。他看得懂截图右下角那行字。

陈嘉宁嗯了一声。

截图右下角那行字的意思是：金龙资本已经在补给商审核流程里。洛朗现在递材料，金龙收的是他自愿交的东西。

不递，等到财政部的自查报告进了检察院，金龙审核节点还在，但洛朗不在主动递证的名单上。

巴黎。咖啡厅。

洛朗的手机又震了。邮箱通知。发件人：何启明。附件一张图。他点开，盯着看了一分钟。

手指在屏幕上没动。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律师。律师看了一眼。把那张草拟说明推回来。

签吧。截图右下角那行字的意思是：窗口还开着。但不长。

洛朗拔开笔。在两个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字笔压很轻，收笔的时候有个往下的顿挫。跟他在吉布提装箱照片背面写备注时一模一样。

他让律师把六张原始装箱照片、吉布提G-09入库底单、Lorient封签采购单装进一个信封。信封正面写了皮埃尔的名字。

然后从胸口口袋里掏出第七张照片，单独放进另一个小信封。

这个给法务部。不要公开。只给皮埃尔和兴业银行风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