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头死掉的鲸鱼被剔了肉,只剩下骨架横陈在那里。
嘈杂。上百号造船工匠赤着膀子在骨架上上下下地爬,凿子和锤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砸过来,间歇夹杂着粗嗓门的对骂和号子。木屑从高处纷纷洒落,落到人头发里、领口里、眼窝里,挡都挡不住。
船坞边上站着琅琊郡守孙叔。孙叔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脸刮得干干净净,官服上别说木屑了,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在前面引路。
“苏侯,前面就是大匠公输羊的工棚——”
孙叔话还没说完。
一个声音从船台上方的木架子里劈头盖脸砸下来。
“三个月造五十艘防浪海船?把你扔进炉子里炼了也造不出来!”
苏齐抬头。
一个老头从船台二层的横梁上翻身跳下来。
公输羊。琅琊造船坞的大匠。年纪至少六十往上了,但身板比三十岁的壮汉还结实——赤裸着上半身,肩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凸起来,胳膊上的青筋跟船坞里的缆绳差不多粗。头发花白,拿麻绳胡乱扎在脑后,下巴上挂着一撮山羊须子,须子尖上粘着几片木屑。
他右手提着一把开山大斧,左手攥着半截刚劈下来的桐木板,从鼻孔里呼出一口粗气,把木板啪地拍在地上。
“老夫造了一辈子船。一辈子!”
“大船小船楼船战船龙舟方舟,但凡水上走的东西,没有老夫拼不出来的。三个月,五十艘?你咸阳城里坐着的那些大人物们,吃饱了撑的吧?”
孙叔脸色当场就绿了。
“公输羊!这位是苏——”
“我知道他是谁。”公输羊把斧头往木板上一剁,剁进去半寸。
“上面的旨意我也看了。三个月,五十艘海船,还要能扛渤海的风浪。”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截弯曲的木料,举在苏齐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苏齐看了一眼。“肋板。”
“对,肋板。楼船的肋板。”公输羊把木料掰了一下,咔嚓断了。“桐木,放了三年,还是脆。拿这种东西造出来的船,近海跑跑还行,一出外海,浪稍微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