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羊这回亲自盯着每一桶桐油和石灰的配比,过秤的时候蹲在秤杆旁边,眼珠子恨不得贴到秤砣上去。灌注完毕,等填料干透又花了一天。
第五十二天的早上,战船第二次下水。
这一回公输羊没跳进海里。他站在甲板上,让两个徒弟划舢板在船底绕了三圈,每到一个隔舱对应的外壳板位置就敲三下——全是闷响,没有一处渗水。
公输羊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累的。是绷了两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苏齐让他回去睡一觉。公输羊说不用,转头就钻进了第二条船的工位。
试航安排在当天下午。
赵悍亲自带了五十个兵上船。这五十个是他从三千多人里挑出来的,标准只有一个——在港口木筏训练里没吐过的。三千多人里符合这个标准的,不到两百个。
战船出了港口,朝外海走了三里。
风是东南偏东,三级。
船头撞上浪壁的时候,震动从甲板透过鞋底顶进脚心,顺着腿骨一路往上走,和在江里顺流而下是两回事。
头五个呼吸,还行。
第六个呼吸,一个大浪斜拍过来,船身向左倾了十来度。
赵悍的五十个兵里,有十七个当场趴在了船舷上。
呕吐声此起彼伏。
赵悍站在桅杆旁边,脸色铁青,不是晕的,是气的。他自己也不好受,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顶,但他咬着牙没吐。
“都给我起来!”他吼了一声。
没用。十七个人起不来,另外三十三个虽然站着,但腿在抖。
公输羊从船尾走过来,看了一眼满甲板的狼藉,皱着眉头说:“你们把我的船弄脏了。”
赵悍道:“靠岸后,我会让人收拾的。”
船在外海转了一圈回来。赵悍把五十个人赶下船,在港口码头上集合站好。十七个吐的,脸色灰白,互相搀扶,站都站不直。
赵悍走到队列前面,说了一句话。
“明天这个时候,还是你们五十个。”
有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人开口求饶。
第二天,十七个吐的变成了九个。
第三天,四个。
第四天,一个都没有了。赵悍没说什么,只是把当天的名单收起来,塞进怀里。
赵悍把训练规模扩大到一百人,然后两百人,三百人。晕船率从第一天的三成多,到第七天降到不足一成。剩下那些死活适应不了的,赵悍也不勉强,挑出来编入岸勤队,负责搬运补给。
但上船只是第一步。
赵悍很快发现,这帮人在船上站稳了,可一旦要在晃动的甲板上举弓、持矛、协同进退,就像把旱鸭子绑上了颠簸的水车——人没倒,魂先散了。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