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村里大部分人靠种点庄稼加上外出打零工一年到头也就赚个一两万块钱。
很多人连一万都够不到。
“八万。”
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三年。从一万多到八万多。在一个不通公路的小山沟里。”
她看着林霁。
“你做到了。”
林霁端着那叠报表看了好一阵子。
他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面缓缓地移开了。
看向了院子外面。
银杏树的枝条在冬天的灰色天幕下光秃秃的。
叶子掉光了。
但那根主干挺得笔直。
粗壮得一个人已经合抱不过来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
开着那辆破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拐进村口的时候。
满目萧条。
路边的房子有一半是空的。
门板歪着墙皮掉着屋顶长着草。
走在村道上碰不到几个年轻人。
全是老弱妇孺。
王叔拄着拐杖坐在门口。
腿疼得连走到井边打水都费劲。
铁牛还在城里的工地上搬砖。
一个月三四千块钱被拖着不给。
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年后这个村子的年营收能破两千万?
谁能想到一个种地的能拿世界冠军?
谁能想到后山的穷村子能修通公路?
谁也想不到。
他自己也想不到。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他放下了报表。
声音很轻。
“是所有人一起做到的。”
苏晚晴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但她也知道——如果没有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石坎村那边的数据苏晚晴也整理了一份。
虽然不在合作社的正式报表里但她单独做了一个附件。
核桃和板栗的加工销售为石坎村全村创造了人均五千多元的额外收入。
五千块钱在城里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石坎村那些一年到头靠种玉米和红薯过活的人来说五千块是一笔不小的钱。
够买一年的米面油盐了。
够给孩子交学费买新衣服了。
够让那些整天在地里刨食的老人喘一口气了。
陈刚在电话里汇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林哥今年石坎村没有一个人出去打工。”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营收数字都重。
“以前每年过完年村里就走空了。剩下的全是走不动的老人和上不了学的孩子。今年——今年一个都没走。”
“因为在家有活干了。有钱赚了。不用出去了。”
林霁听着这些话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的银杏树底下。
冬天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飕飕的。
但他心里头暖得很。
那天晚上他在直播间里简单提了一嘴年终的事。
没有展示任何数字。
没有晒任何成绩单。
就随口说了一句——
“今年又过去了。比去年好一些。谢谢大家陪着。”
弹幕里刷了一大片“辛苦了”和“明年更好”。
然后他就关了直播。
回到屋里躺下来的时候苏晚晴已经睡了。
她趴在桌上——大概是坐着对账对着对着就趴下了。
手底下还压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草稿纸。
林霁走过去把她扶到了床上。
给她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
照在桌上那叠打印好的年终报表上面。
纸面上的数字在月光里泛着一种冷冷的银白色。
那些数字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着一年的辛苦。
代表着无数个弯腰插秧的清晨。
代表着无数个守在窑口旁边的深夜。
代表着无数碗热汤无数块柴火无数粒种子。
代表着王叔不用拄拐杖了。
代表着铁牛在家门口就能养活老婆孩子了。
代表着小刘从一个放牛娃变成了能独立管理药材田的年轻人了。
代表着石坎村的路通了。
代表着那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不用再画“回家”的画了。
因为路已经修到了她的家门口。
林霁转身回到了床边躺了下来。
闭上了眼睛。
窗外白帝低沉的呼吸声从银杏树底下传过来。
沉稳而有力。
饭饭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球球在某个角落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吱吱声。
大概是在梦里嗑松子。
这个家。
这些伙伴。
这片山水。
这些年。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