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五。
中元节。
天还没亮林霁就醒了。
跟去年一样——这个日子他睡不踏实。
穿好衣服出了门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鸟还没开始叫。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
他从柜子里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一壶酒——还是“岁寒”。今年新酿的那一批。
一碟子糕点——桂花糕和红枣糕。他亲手做的。
一碗菜——红烧肉。
他妈妈在世的时候最拿手的菜。
酱油、冰糖、八角、桂皮,小火焖两个时辰。出来的肉色泽红亮,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但又不散。
三样东西装在一个竹编的小食盒里。
苏晚晴在院子门口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没化妆。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子别在脑后。
手里拎着一束她在院子里采的白色野菊花。
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面。
虽然还不到三个月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那个动作里面有一种自然的、无声的告知——
我带着你的孩子来看你们了。
两人并排走出了村子。
沿着那条窄窄的山路往后山走。
路不长。
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一处朝南的缓坡上。
两座并排的坟墓。
坟头上的青草被人定期修剪过了。
整整齐齐的。
那是林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打理的。
他蹲在墓前把食盒打开。
一样一样地摆好。
跟去年一样的位置。
酒壶在前面。倒了两小杯。
糕点在中间。
红烧肉在最右边——靠近他妈妈那座碑的位置。
摆好了之后他跪了下来。
磕了三个头。
然后就那么蹲在墓前。
轻声地说话。
“爸,妈。我回来了。”
“今年的事儿挺多的。先说最大的——我烧出了一件曜变天目建盏。就是那种全世界只有三件的国宝级陶瓷。现在多了一件。第四件。我做的。”
“你们要是在天上看到了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吧。你们儿子小时候连个碗都端不稳。现在居然能烧出国宝了。”
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着地面。
“还有一件事。”
“晚晴怀孕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轻。
轻到站在三步开外的苏晚晴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
“快三个月了。”
“如果是男孩我想叫他林泽。泽被苍生的泽。”
“如果是女孩——”
他想了想。
“叫林溪。溪水的溪。”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抬起头看着碑面上刻着的名字。
“它会在这片山水里面长大。”
“会吃您种过的田里长出来的米。”
“会在您种过的桃树底下捉迷藏。”
“会看到跟您看到过的同样的山同样的水同样的月亮。”
“它会知道它的爷爷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我会告诉它的。”
他说完之后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阵子才又抬起来。
眼睛红红的。
但没掉眼泪。
苏晚晴走到了他身边。
她把那束白菊花轻轻地放在了两座碑的中间。
然后她也蹲了下来。
鞠了三个躬。
鞠得很深。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
大概在说什么。
声音太轻了林霁也没听清。
但他看到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面。
她是在跟孩子的爷爷奶奶打招呼。
她虽然从来没见过他们。
但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跟他们之间有了一种连接。
一种超越了生死和时间的连接。
因为她肚子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是他们的延续。
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珍贵的痕迹的延续。
两人在墓前站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