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坦白从宽(1 / 2)

民国十二年春,燕京城西郊。

去冬的残雪早已化尽,京西古道上几株老杏树正开着粉白的花,春风裹着淡淡的花瓣香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拂在人脸上软软的。

陈墨亲自开车,白秀珠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按着头上的宽檐帽防止被风吹跑,另一只手指着远处山脚下那片花林兴奋地喊他快看。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春装,长发用同色的缎带松松挽了个髻,耳畔几缕碎发被春风吹得轻轻飘动。

白秀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和陈墨出来过了。

自从订婚之后,她只能在每次陈墨北上时才能见到他,而每次见面总是有太多宾客和应酬,两人相处的时间总是太短。

今天,陈墨一大早就来了白公馆说要带她出去踏春,她高兴得早饭都只匆匆扒了两口,便跑回房间换了三套衣裳,最后还是选了初见时他夸过的那条淡色裙子。

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这些日子在北平的趣事,直到车停在山脚下她才安静下来,看着陈墨从车上取下一支竹笛,拉着她的手沿着山路慢慢走。

陈墨的警卫员留在了路口的车旁。

他牵着白秀珠走过一座小石板桥,桥下溪水清浅,几尾不知名的小鱼在石缝间游来游去。

山路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古庙,庙前几株老杏花开得正浓,花瓣被微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雪。

白秀珠在石阶上垫了块帕子坐下来,仰着脸看那些飘落的花瓣。

陈墨在她身旁坐下,将竹笛横到唇边。他吹的曲子叫《浮光》。

笛声清越,丝丝缕缕地散入春风。曲子并不复杂,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怅惘,仿佛午后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地面上的光斑在随着音符轻轻晃动。

白秀珠听着笛声微微眯起眼睛,偷偷偏过头看他的侧脸。阳光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刻出来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只觉得踏实,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个人更让自己安心了。

一曲终了,余音在山谷里慢慢散去。

陈墨放下竹笛,面色有些严肃,斟酌了片刻,缓缓开了口。“秀珠,有件事,很早以前就应该告诉你。只是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开口,所以拖到了现在。”

见陈墨如此郑重其事,白秀珠也紧张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帕子:“什么事呀?你搞得这么严肃,我都紧张了。”

陈墨没有绕弯子:“在我认识你之前,在我四处游历的时候,曾遇到一位女子。这几年,她一直陪在我身边。”

白秀珠瞬间怔住了,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那双澄澈的杏眼蒙上了一层水雾:“你……你说什么?”

陈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是我的红颜知己。当初在我一无所有时遇见了她,她一直默默守在我身边,帮我打理生活,陪我熬过了从冀东到江浙那几年最难的时候。”

白秀珠猛地站起身,眼泪刷地夺眶而出。她不是那种会隐忍克制的性子,从小被哥哥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白家大小姐,骄纵任性却也天真赤诚。

她认定了陈墨是她这辈子唯一的良人,满心欢喜地等着做他的督军夫人,却没想到,两人之间突然冒出来一个女人。

“所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委屈,“你一直都有别的女人?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要跟我订婚?陈墨,你把我白秀珠当成什么了?只是你联姻的工具,巩固地位的棋子吗?”

“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联姻的工具。你想想,咱们订婚的时候,我已经是江浙沪的督军了,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如果我心里不喜欢你,没有任何人能逼我娶你。我娶你,是因为我真心喜欢你,想娶你为妻,想和你共度余生。”

“那她呢?”白秀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是抖的但语气多了几分倔强,“你既然要娶我,为什么还要有她?”

陈墨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动作极轻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白秀珠想躲,但他的手很稳,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帕子传到她冰凉的皮肤上,她的脚还是没挪动。

陈墨擦完泪痕,才开口道:“秀珠,我知道你委屈,也懂你的骄傲。可我也是一个有良心,有底线的人。她陪我共过患难,在我一无所有时跟着我,如今我功成名就,又岂能弃她与不顾?秀珠,你也不希望你喜欢的人,是一个喜新厌旧,薄情寡义的人吧?”

白秀珠张了张嘴,想说“是”,又觉得不对;想说“不是”,也觉得不对。

她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可以反驳他的话。她当然不希望他是薄情寡义的人——她喜欢的不就是他的重情重义吗?

可这份重情重义反过来就成了另一个女人后半生的托付,而自己居然还要为这“重情重义”点头认同。

她忽然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陈墨见她态度有所松动,再次开口:“秀珠,你从来不是什么联姻的工具,更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是我在订婚仪式上昭告天下的未婚妻,是不久的将来要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

陈墨心很大,里面的位置有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谁也不用跟谁争。

听陈墨这么说,白秀珠的态度终于缓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