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里的黄酒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醇厚的酒香混着松木炭火的暖意。
一点点漫过冰冷的青砖。
把整间小暖阁烘得像个安稳的梦。
桌上只摆了几碟家常小菜。
燕云百姓自家腌的酱萝卜。
切得薄厚不一的卤羊肉。
还有一碟炒得焦香的花生米。
不像国宴。
倒像农家过年时。
自家炕头上摆出来待客的吃食。
移剌子敬被引进来的时候。
吴用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
吴用的须发也已灰白大半。
手里没有令旗,也没有舆图。
只拿着一壶刚温好的酒。
两人在炭盆边坐下。
没有谈国事。
没有谈和约。
只谈故人。
移剌子敬望着跳动的炭火。
忽然说起一段旧事。
当年在汴京。
林冲还活着的时候。
曾在太学后堂的老槐树下。
跟他辩过一回《左传》。
林冲说。
打仗从来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让那些不该死的人。
能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
觉得这是书生的迂腐。
此刻坐在燕京城的暖阁里。
闻着满室的酒香和烟火气。
他忽然彻彻底底地懂了。
吴用替他斟了一杯酒。
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林将军不在了。
可他说的话。
有人替他做到了。
他想守护的人。
有人替他守护了。
移剌子敬端着酒杯。
望着炭火里跳动的火星。
沉默了很久很久。
才低声问出一句。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吴用的目光也落在炭火上。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他是笑着走的。
他说,这辈子,值了。
移剌子敬没有再问。
他把杯中酒缓缓洒在炭盆前的砖地上。
酒液在温热的砖面上。
短暂地凝成一汪琥珀色。
然后被细小的砖缝慢慢吸干。
像那些逝去的岁月。
无声无息。
窗外。
燕京城头的更夫敲过了二更。
塞北的风还在城垛上呜呜地吹着。
却再也吹不进这间温暖的小屋子。
使团南归那日。
燕京城外飘起了细雪。
雪很薄。
落在地上就化了。
把那辆载着两副灵柩的牛车。
打湿了一层。
完颜守贞扶着牛车走过吊桥。
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城楼上。
那面字旗在雪中猎猎作响。
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他转过身。
没有再回头。
移剌子敬没有跟大队一起走。
他骑着他那匹老马。
慢慢落在了最后。
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
是他当年在汴京太学后堂。
与林冲论辩时记下的半篇《左传》札记。
纸已经脆得一碰就碎。
边角都磨毛了。
有些字被水渍洇开。
模糊不清。
他将它递给吴用。
这是当年林学士留在我那里的东西。
我替他保管了这么多年。
现在,该还给该还的人了。
吴用接过那卷纸。
指尖拂过纸角一行褪色的墨迹。
是林冲的字。
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他忽然想起大名府城头。
林冲用剑尖在城砖上刻下这八个字的模样。
如今城砖上的刻痕早已被风雨磨平。
可这八个字。
却刻在了纸上。
刻在了人心上。
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对移剌子敬深深一揖。
转身骑上那匹灰马。
踏着薄雪。
向燕京城走去。
武松那天独自登上了城楼。
望着北边。
雪下得越来越小了。
细碎的雪粒还没落到城墙的雉堞上。
便化成了水滴。
但在更远处的居庸关方向。
山脊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像给连绵的群山,镶了一道银边。
燕京府衙的院墙里。
不知谁家的孩子堆了个小雪人。
太阳一出来。
就塌了半边。
吴用从雪地上走过来。
站在他身后。
告诉他完颜宗翰昨天夜里在牢里安静地走了。
走之前不再绝食了。
喝了半碗热粥。
靠在墙角,望着铁窗外面。
看守说他最后在哼一首女真歌谣。
调子很慢,像是哄孩子睡觉。
哼完,闭上眼。
就再也没有睁开。
武松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北边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草原。
望着那条隐在天际线后的斡难河。
望着那些长眠于此的兄弟和百姓。
轻声说。
把他的灵柩也一起送回去吧。
让他们,都回家。
说完。
他忽然转身。
扶着冰冷的城砖向城下走去。
走了几级台阶。
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掠过他的白发。
他的声音很低。
却清晰地落在吴用耳边。
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与释然。
春天到了。
咱们,回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