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金国来使(2 / 2)

铜壶里的黄酒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醇厚的酒香混着松木炭火的暖意。

一点点漫过冰冷的青砖。

把整间小暖阁烘得像个安稳的梦。

桌上只摆了几碟家常小菜。

燕云百姓自家腌的酱萝卜。

切得薄厚不一的卤羊肉。

还有一碟炒得焦香的花生米。

不像国宴。

倒像农家过年时。

自家炕头上摆出来待客的吃食。

移剌子敬被引进来的时候。

吴用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

吴用的须发也已灰白大半。

手里没有令旗,也没有舆图。

只拿着一壶刚温好的酒。

两人在炭盆边坐下。

没有谈国事。

没有谈和约。

只谈故人。

移剌子敬望着跳动的炭火。

忽然说起一段旧事。

当年在汴京。

林冲还活着的时候。

曾在太学后堂的老槐树下。

跟他辩过一回《左传》。

林冲说。

打仗从来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让那些不该死的人。

能好好活着。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

觉得这是书生的迂腐。

此刻坐在燕京城的暖阁里。

闻着满室的酒香和烟火气。

他忽然彻彻底底地懂了。

吴用替他斟了一杯酒。

两个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林将军不在了。

可他说的话。

有人替他做到了。

他想守护的人。

有人替他守护了。

移剌子敬端着酒杯。

望着炭火里跳动的火星。

沉默了很久很久。

才低声问出一句。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吴用的目光也落在炭火上。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他是笑着走的。

他说,这辈子,值了。

移剌子敬没有再问。

他把杯中酒缓缓洒在炭盆前的砖地上。

酒液在温热的砖面上。

短暂地凝成一汪琥珀色。

然后被细小的砖缝慢慢吸干。

像那些逝去的岁月。

无声无息。

窗外。

燕京城头的更夫敲过了二更。

塞北的风还在城垛上呜呜地吹着。

却再也吹不进这间温暖的小屋子。

使团南归那日。

燕京城外飘起了细雪。

雪很薄。

落在地上就化了。

把那辆载着两副灵柩的牛车。

打湿了一层。

完颜守贞扶着牛车走过吊桥。

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城楼上。

那面字旗在雪中猎猎作响。

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他转过身。

没有再回头。

移剌子敬没有跟大队一起走。

他骑着他那匹老马。

慢慢落在了最后。

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

是他当年在汴京太学后堂。

与林冲论辩时记下的半篇《左传》札记。

纸已经脆得一碰就碎。

边角都磨毛了。

有些字被水渍洇开。

模糊不清。

他将它递给吴用。

这是当年林学士留在我那里的东西。

我替他保管了这么多年。

现在,该还给该还的人了。

吴用接过那卷纸。

指尖拂过纸角一行褪色的墨迹。

是林冲的字。

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他忽然想起大名府城头。

林冲用剑尖在城砖上刻下这八个字的模样。

如今城砖上的刻痕早已被风雨磨平。

可这八个字。

却刻在了纸上。

刻在了人心上。

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对移剌子敬深深一揖。

转身骑上那匹灰马。

踏着薄雪。

向燕京城走去。

武松那天独自登上了城楼。

望着北边。

雪下得越来越小了。

细碎的雪粒还没落到城墙的雉堞上。

便化成了水滴。

但在更远处的居庸关方向。

山脊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像给连绵的群山,镶了一道银边。

燕京府衙的院墙里。

不知谁家的孩子堆了个小雪人。

太阳一出来。

就塌了半边。

吴用从雪地上走过来。

站在他身后。

告诉他完颜宗翰昨天夜里在牢里安静地走了。

走之前不再绝食了。

喝了半碗热粥。

靠在墙角,望着铁窗外面。

看守说他最后在哼一首女真歌谣。

调子很慢,像是哄孩子睡觉。

哼完,闭上眼。

就再也没有睁开。

武松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北边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草原。

望着那条隐在天际线后的斡难河。

望着那些长眠于此的兄弟和百姓。

轻声说。

把他的灵柩也一起送回去吧。

让他们,都回家。

说完。

他忽然转身。

扶着冰冷的城砖向城下走去。

走了几级台阶。

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掠过他的白发。

他的声音很低。

却清晰地落在吴用耳边。

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与释然。

春天到了。

咱们,回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