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梁山月圆(1 / 2)

南归的队伍。

在一个秋日的清晨。

离开了燕京。

没有凯旋的号角。

没有夹道的百姓。

只有五千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

骑着瘦马。

带着伤疤。

驮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骨灰坛子。

沿着桑干河向南走。

武松没有走汴京。

他把大军交给刘德带回汴京休整。

自己带着燕青、吴用、周威、陈文远。

和几百个老兄弟。

沿着太行山东麓。

绕道向西。

走了六天。

走到了那座山。

梁山还是那座山。

山上的树比从前高了。

山下的水比从前清了。

那些当年他和林冲一起走过的山道。

被秋天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着什么。

聚义厅还在。

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还在。

金漆剥落了大半。

只剩下和两个字。

还能勉强辨认。

武松没有让人把匾额取下来重新上漆。

他要留着那些剥落的金粉。

留着那些被风雨磨出来的、木头本色的伤痕。

就像留着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留在他们最后待过的地方。

校场上长满了青草。

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

这里曾经站满了人。

他和林冲站在点将台上。

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的汉子。

看着那些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看着那些被金兵杀得家破人亡的人。

看着那些揣着最后一线希望在梁山会聚的人。

如今他们中的许多人。

长眠在安庆城外的荒坡上。

采石矶滩头的沙土里。

大名府城下的血泥中。

野狼坡窄路两侧的乱石间。

定州河床的碎石底下。

燕京瓮城的青石板缝隙里。

他没有带他们回来。

只带回了他们的名字。

吴用手里那卷磨破了边的阵亡名册。

每一页都摁着指印和干涸的血。

后山的山坡上。

新坟旧冢密密地挨着。

有些是衣冠冢。

死在采石矶、死在大名府、死在野狼坡。

死在定州河床、死在居庸关下。

尸骨无存。

只有生前穿过的一件旧战袍。

用过的一把豁口刀。

埋在土里。

有些连衣冠都没有。

只有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名字。

有些名字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武松一座一座地走过去。

在林冲墓前停下来。

碑上刻着。

宋故靖南侯林公讳冲之墓。

石碑已经被山风吹出了细细的裂纹。

裂纹里长着几朵干枯的青苔。

碑前的石缝里。

还残留着上一次离开时洒下的酒。

被风干后留下的浅浅水渍。

武松蹲下来。

伸出手。

用手指把裂纹里的青苔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指尖抠过石缝的棱角。

感觉有些扎手。

他没有停。

一直抠干净了才把手指收回。

他在墓前坐下。

盘腿坐在凉飕飕的石板上。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漫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

他记得这声音。

当年他从二龙山第一次上梁山。

也是这样的秋天。

也是这样的风。

林冲站在山道口接他。

身后跟着鲁智深和杨志。

林冲笑着说。

武松兄弟,你来了。

他来了。

他走了。

他又来了。

可那个在山道口等他的人。

已经不在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那块焦黑的木头。

那是他娘子的嫁妆。

从东京老宅的废墟里捡回来的。

这么多年了。

他在安庆城被围的时候揣着它。

在采石矶泅渡的时候叼在嘴里衔过河。

在野狼坡被箭雨钉穿左臂时。

贴身的一面还是温热的。

他把木头放在林冲的墓碑前。

退后两步。

在碑前石板上端端正正地坐定。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

拔出塞子。

浊黄的酒液咕咚咕咚地倒进碗里。

有些溅了出来。

落在石板上。

洇成一朵暗色的花。

他端起第一碗酒。

对着墓碑。

声音不大。

像是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拉家常。

哥哥。

俺答应你的。

把金兵赶出燕云。

俺做到了。

完颜亮死在孤鹰岭。

完颜宗翰死在燕京牢里。

兀术的人头。

还挂在大名府的城门上。

俺没让人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