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风劲,波涛如山。
一百条蜈蚣船在海面上劈波斩浪,紧追着前方那支越来越小的倭寇舰队。石头站在当先一条船的船头,额上绷带已被海风吹开,伤口结成的血痂在海水的咸腥中隐隐作痛。
“石将军,追了快两个时辰了。”副将赵虎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松浦那狗日的船快,咱们的弟兄们快划不动了。”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划桨的士兵们已经换了三班,个个手臂肿胀,掌心血肉模糊。但没有人停下,木桨依然整齐划一地切入海浪,带起哗哗的水声。
“再追半个时辰。”石头咬牙道,“松浦的船也不是铁打的,他们也在拼命划。就比谁先撑不住。”
柳如霜站在他身边,手中拿着罗盘和海图,眉头紧锁。
“石将军,不能再追了。”
“为什么?”
柳如霜指着海图上一片标记着密密麻麻暗礁符号的区域:“前方三十里是鬼门礁海域。暗礁密布,水流紊乱,大潮时暗礁露出水面,退潮时暗礁隐在水下三尺。咱们对这片海域不熟,贸然进去,九死一生。”
“松浦也进去,他就不怕死?”
“他是被逼的。”柳如霜道,“不往里逃,就是被咱们追上砍死。往里逃,还有一线生机。”
石头沉默片刻:“那咱们也有一线生机。”
柳如霜想说什么,但看到石头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然。
“传令——减员。”
“什么?”赵虎愣住了。
“每条船留二十人,其余的人下船。”石头道,“减轻负重,能快一分是一分。”
“可是将军,这茫茫大海上,下船的人怎么办?”
“让他们撤回登州。”石头指向后方隐约可见的两条蜈蚣船,“坐那两条回去。其余九十八条船,轻装追敌!”
命令传下去后,士兵们没有犹豫。被选中的留下,没被选中的默默转移到撤退船上。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减员之后,蜈蚣船的速度果然快了不止一筹。船头劈开的浪花飞溅起老高,海风灌满了每个人的衣襟。
前方倭寇舰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但鬼门礁的轮廓也出现在了海面上。
那是一片让人望而生畏的海域。黑色的礁石从海水中探出头来,像无数只怪兽的獠牙,在浪花中若隐若现。潮水在礁石间奔涌,发出低沉的咆哮。
松浦的舰队毫不犹豫地驶入了鬼门礁。
“跟上!”石头下令。
九十八条蜈蚣船鱼贯而入。
一进鬼门礁,石头就明白为什么这里被称为“有进无出”的绝地了。暗礁无处不在,有的露出水面,有的藏在水下不到三尺。海水在礁石间形成湍急的涡流,稍有不慎就会被推向礁石,撞得粉身碎骨。
“左满舵!”船老大嘶吼着。
“右桨全力!左桨倒划!”
蜈蚣船在礁石间惊险地穿梭。船底不时传来摩擦礁石的刺耳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已经有三条船触礁了。船板被礁石撞碎,士兵们落水后被涡流卷走,转瞬消失在黑沉沉的海水中。
“继续追!”石头面无表情。
前方的倭寇舰队也在遭受同样的厄运。两条安宅船在狭窄的水道中相撞,船身倾覆,船上的倭寇在惨叫中被大海吞没。但松浦的旗舰凭借轻巧的船身和娴熟的操船技术,渐渐拉开了距离。
“他要逃出鬼门礁了!”赵虎急道。
石头举起千里镜。
鬼门礁的尽头是一片开阔海域,海面碧蓝如洗,与身后这片暗无天日的黑礁区形成鲜明对比。松浦的旗舰距离那片开阔海域只有不到三里了。
一旦让他进入开阔海域,以他船快的特点,再追就来不及了。
“柳姑娘,这片鬼门礁有没有捷径?”
柳如霜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忆海图上的每一条标注。
片刻后,她睁开眼:“有。右前方有一条暗渠,潮水走那里最急。如果顺着暗渠的流向走,能节省至少一半的路程。”
“但也更危险?”石头问。
“暗渠两侧全是尖礁,船身稍偏,就是船毁人亡。”
石头只说了两个字:“走暗渠。”
蜈蚣船队转向前方那条暗渠。暗渠的水流果然湍急无比,船一进去就像离弦之箭般被水流裹挟着往前冲。
船老大满头大汗地掌着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左右两侧的礁石几乎是擦着船舷掠过,只要他手抖一下,全船人都得喂鱼。
一炷香后,蜈蚣船队冲出暗渠,赫然出现在了松浦旗舰的正前方。
“拦住他!”石头大喝。
松浦显然没料到追兵会突然出现在前方。他的船急忙转向,但已经来不及了。
当先的三条蜈蚣船狠狠撞上了松浦的旗舰。
船身剧烈震动,船上的倭寇纷纷落水。石头不等船停稳就纵身跃上敌船,战刀出鞘的瞬间就砍倒了两个扑上来的倭寇。
甲板上顿时杀声四起。
松浦信玄从船舱里冲出来,穿着一身华丽的赤丝威铠,手中的太刀在阳光下闪着寒芒。他一眼就认出了石头,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
“你就是石头?”他的大胤官话带着浓重的东瀛腔。
“正是你爷爷。”石头咧嘴一笑。
松浦咆哮一声,挥刀扑来。太刀势大力沉,一刀劈下来,石头举刀格挡,只觉虎口剧震,手中的刀竟然被劈出了一个豁口。
松浦的太刀是名家锻造的利刃,不是普通军刀能比的。
石头侧身避开第二刀,反手一刀削向松浦的手腕。松浦收刀回防,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在甲板上缠斗起来。
周围的战斗也在激烈进行。苍狼营的士兵们跳上敌船与倭寇展开了惨烈的接舷战。甲板上空间狭窄,长兵器施展不开,短刀和匕首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赵虎一刀捅穿一个倭寇的肚子,还没来得及拔刀,另一个倭寇从侧面刺来。他侧身避开要害,长矛擦着他的肋骨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他咬紧牙关,一脚踹开敌人,回手一刀劈下了对手的脑袋。
“痛快!”赵虎哈哈大笑,浑然不觉身上的伤痛。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
倭寇旗舰上的守军被全部歼灭。松浦信玄被石头逼到了船尾,身上多处负伤,华丽的赤丝威铠已是被鲜血染透。
“投降吧,松浦。”石头刀尖指着他,“我不杀降。”
松浦喘息着,忽然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降?你以为你赢了?”
石头眉头一皱。
松浦忽然扯开铠甲,里面竟然绑着密密麻麻的火药管。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火折子,火星在风中明灭。
“这艘船的底舱里,装了一千斤火药。”松浦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本来打算回东瀛之前,在登州港引爆它的。既然你们追来了,那就一起死吧。”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千斤火药,足以将整条船炸成碎片。
“下船!都下船!”石头大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松浦将火折子按在了火药管上。
引线嘶嘶燃烧。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从斜刺里冲出,将松浦扑倒在地。
是钱宝!
“走!”钱宝嘶吼着,死死抱住松浦,“都走!”
石头愣住了。
钱宝抬起头,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竟然带着笑意。
“石侯爷,我钱宝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他的声音在海风中颤抖,“但我不想一错再错。”
“你——”
“快走!告诉陛下——登州的城防图,我没有交给松浦!”
石头的眼眶一热,转身跳下了船。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海天。
松浦的旗舰在火光中化为碎片,漫天的碎木和血肉洒落在海面上。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蜈蚣船推出数丈远,掀翻了三条船。
石头从海水里探出头,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望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海面。
松浦信玄死了。
钱宝也死了。
一个倭寇头目,一个曾经的叛徒。
一个死有余辜,一个用死赎了罪。
“将军!”赵虎划着一条小船过来,把石头拉了上去。
石头坐在船头,浑身湿透,手上绷带早已不知去向,掌心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他看着那片渐渐平息的爆炸余波,久久不语。
“钱宝的尸首......能找到吗?”他忽然问。
赵虎摇头:“炸成那样,找不到了。”
石头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昨晚在城墙上,刘安说钱宝跑了时,他心中的愤怒。而现在,那个被他视为叛徒的人,用命救了全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