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人,原来不是只用“好人”和“坏人”就能分清的。
“把他的名字记下来。”石头睁眼道,“就写——登州卫指挥同知钱宝,战死鬼门礁。”
赵虎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明白。”
这时,柳如霜的船靠了过来。她看到石头安然无恙,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下。
“松浦死了。”石头道。
“看见了。”柳如霜道,“问题是,咱们怎么回去?”
石头抬头四望。
鬼门礁海域的暗礁密布,来时的路已经记不清了。而且刚刚的爆炸掀翻了好几条船,剩下的船也多有损伤。
更要命的是——天边涌起了乌云,海风也开始变味了。
“要起风暴了。”柳如霜的声音低沉。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
风暴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海面,转瞬间就被乌云笼罩。狂风卷起数丈高的巨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蜈蚣船在浪涛中像一片片树叶,时而抛上浪尖,时而跌入波谷。
“靠拢!所有船靠拢!”石头在风雨中嘶吼。
但声音被风暴吞没了。他能看到的,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和不时照亮天际的闪电。
一条接一条的蜈蚣船在风暴中倾覆。船上的士兵们落水后顷刻就被巨浪吞没,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
石头死死抓住船舷,船身几乎倾斜到了四十五度。冰冷的海水不断涌上甲板,冲刷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
“抓紧!”他一把拉住差点被甩出去的柳如霜。
柳如霜浑身湿透,白衣紧紧贴在身上。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冷静。
“往左打舵!”她忽然喊道。
船老大下意识照做。
一道巨浪擦着船舷拍下,差一点就把船拍翻。幸亏刚才那一下及时的转舵,避开了浪头最猛烈的正面。
“你懂航海?”石头惊讶。
“师父教过。”柳如霜道,“在海上,最危险的不是浪高,而是浪的节奏。找到节奏,就能乘风破浪;乱了节奏,就是死路一条。”
石头看着她在风雨中专注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女人,平时冷得像块冰,但在最关键的时刻,总是最靠得住的那一个。
风暴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乌云终于散去,阳光重新洒在海面上时,石头才能看清四周的景象。
九十八条蜈蚣船,此刻只剩下不到四十条还在海面上漂浮。其余的都在风暴中沉没了。
落水的士兵,生还者寥寥无几。
石头沉默地清点着人数。
两千精锐,此刻剩下一千二百余人。
“将军......”赵虎浑身是伤,哽咽着说不出话。
“别说了。”石头摆摆手,“都是我带出来的兵。能带回去几个......就带回去几个。”
这时,柳如霜忽然指着前方:“看。”
石头抬头望去。
海平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朝这边驶来。为首的巨舰上,龙旗飘扬。
是马大彪的水师主力!
当两条船队会合时,马大彪亲自放下小艇,划到石头的船上。
“你他娘的还活着!”老将军一把抱住石头,声音都在抖。
石头咧嘴一笑:“马叔,松浦死了。”
马大彪愣了愣,随即仰天大笑:“好!好好好!死得好!”
他拍着石头的肩膀,声音忽然压低了:“你知道这一仗的功劳有多大吗?”
石头摇头。
“松浦信玄是倭寇三岛的老大。他一死,倭寇十年之内别想恢复元气。”马大彪眼中精光闪烁,“登州之围解了,海疆之患也除了。这一仗打完,至少能保大胤海疆三十年太平。”
“那就好。”石头咧嘴一笑,然后两眼一黑,整个人栽倒在甲板上。
“石头!石头!”
石头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登州城的知府衙门后堂里。身上的伤口都重新包扎过了,干净的纱布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暖洋洋的。
床边的椅子上,李继业正坐在那里看军报,见他醒了,放下手中的文书。
“醒了?”
石头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李继业按了回去。
“躺好,太医说你的伤需要静养。”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
石头愣了愣:“那外面的仗......”
“打完了。”李继业淡淡道,“松浦死后,倭寇群龙无首,马帅率水师一战全歼。登州城内那个胡四海被押送京城了,还有几个内应也一并抓了。登州城算是彻底安全了。”
石头松了口气,又问:“咱们伤亡多少?”
李继业沉默片刻:“登州守军三千,伤亡过半。水师将士,阵亡四千七百人,伤者无数。其中......苍狼营阵亡四百人。”
石头闭上眼睛。
苍狼营,那是赵铁山一手带出来的铁军。每一个兵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一下折损四百人,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赵叔的在天之灵,会怪我吗?”石头低声问。
“不会。”李继业的声音很坚定,“赵叔是将军,他知道战争的意义。他的兵战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他会以他们为荣。”
石头沉默了许久,又问:“陛下的旨意到了吗?”
“到了。”李继业从怀中取出一封圣旨,递给石头。
石头展开圣旨,李破的字迹熟悉的写在上面:
“朕闻登州大捷,倭寇授首,海疆底定。忠勇侯石头率孤军千里回援,血战登州,手刃贼酋松浦,此功此勇,足以彪炳史册。特晋封忠勇公,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苍狼营及水师将士,论功行赏,抚恤从优。钦此。”
石头看完,将圣旨放在一旁,没有说话。
“怎么了?”李继业问。
“这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石头缓缓道,“钱宝死了,周泰手下八百弟兄死得只剩两百,还有海山老猎户,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弟兄。他们的功劳呢?”
李继业沉默片刻:“圣旨是给活人的。死人的功劳,得由我们活着的人来记。”
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登州的城防图......”
“钱宝没交出去。柳姑娘在他住处搜到了,藏在他床板底下的暗格里。”李继业道,“这个人,其实一直在犹豫。松浦的人找到他时,他确实答应了做内应。但后来他后悔了。”
“后悔了?”
“海燕查到的情报。钱宝在倭寇攻城的前一天晚上,曾一个人去过海神庙,跪了整整一夜。”李继业缓缓道,“他可能在忏悔。也可能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石头想起了钱宝临死前的那句话——“登州的城防图,我没有交给松浦。”
“我一辈子看不起叛徒。”石头低声道,“但钱宝......他不是叛徒。”
李继业点了点头:“刑部已经撤了他的通缉令。追授他为登州卫指挥使,抚恤按照阵亡将士双倍发放。他有个老母亲在即墨,朝廷会养到终老。”
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登州这一仗,算是打完了吧?”
“登州打完了。”李继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院中阳光正好,几树桃花开得正艳。
“但还有很多仗要打。”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某种石头看不懂的光芒,“倭寇之患虽然除了,但海疆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佛郎机人、红毛番、大食人......他们都盯着这片海。”
石头咧嘴笑了:“那就继续打。反正我这条命是陛下的,他想打哪儿,我就打哪儿。”
李继业也笑了:“你的命现在是你自己的。忠勇公,恭喜你,你不再只是陛下的刀了。”
石头一愣:“那我是什么?”
“你是大胤的盾。”李继业认真地看着他,“刀子可以断,但盾不能破。因为盾后面,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石头看着窗外盛开的桃花,若有所思。
院墙外面,隐约传来登州百姓的说话声、孩童的笑闹声、小贩的叫卖声。这座刚刚经历血战的城市,正在迅速恢复生机。
“值得吗?”石头忽然问。
“什么?”
“那些死去的弟兄。值得吗?”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你看到他们守护的东西,你就知道了。”
一阵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进窗户,落在两人之间。
石头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掌心那一点粉红,忽然觉得手上那些伤口的疼痛,也没那么难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