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骏归队的那天,长崎港下着小雨。
他带来了一百二十名马家私兵——都是跟随马大彪征战多年的老水手,个个都是海里泡大的好汉。马大彪在信里说,这些老兄弟的命是他欠下的,这次让他们跟着秦王,替那六百个弟兄讨债。
“好。”李继业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当即将这一百二十人编入亲卫营,由马骏暂领百夫长。这是个小小的军职,但马骏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穿上那身水师军服了。
这天夜里,石头拉着马骏在校场上喝酒。
“小子,你那天在殿样?”
“好多了。”马骏也灌了一口,“就是心里憋屈。他这辈子没吃过败仗,这回不光输了,还输得窝囊。那些佛郎机人的船太欺负人了,咱们的炮还没够着人家,人家的炮弹已经砸到脸上了。”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他忽然问。
马骏一愣。石头的老子赵铁山——定远公,大胤开国第一猛将,这事儿全军都知道。但具体是怎么死的,石头从来不提。
“我爹不是死在战场上。”石头的声音很轻,“他是病死的。打了一辈子仗,身上几十处伤,老了下不了床,最后活活疼死的。临死前他跟我说——‘石头,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死在战场上’。”
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所以你爷爷的憋屈,我懂。打了一辈子仗的将军,最后被人家用新玩意儿给欺负了,换谁谁不憋屈?”
马骏攥紧了酒碗。
“石大哥,你说咱们能赢吗?那些佛郎机人的船那么厉害,咱们能追上他们吗?”
“能。”石头斩钉截铁,“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石头指着马骏的鼻子,“你今年多大?十九?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苍狼营里当小兵,什么都不懂。你现在已经在海上漂了四五年,能看海图,能操船,还能说几句佛郎机话。等你到我这把年纪,你肯定比现在的我强。”
他又指了指远处的中军大帐:“再说殿下。他今年才二十出头,就已经能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法,能领兵打仗,还能跟洋人叽里呱啦地说洋话。咱们大胤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凭什么追不上?”
马骏听得热血沸腾。
“石大哥,你说得对!”他举起酒碗,“咱们一定能追上!”
“这就对了!”石头哈哈大笑,也举起酒碗,“来,干了!”
两人碗碰碗,酒洒了一地。
这时候,李继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喝酒不叫我?”
两人回头,李继业正笑盈盈地走过来,身后跟着柳如霜。两人手里各拎着一坛酒。
“殿下!”石头眼睛一亮,“你不是在写奏章吗?”
“写完了。”李继业在马扎上坐下,接过柳如霜递来的酒碗,“再说了,你们俩背着我喝酒,我能不来?”
他灌了一口酒,看向马骏:“马骏,你今天算是正式归队了。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马骏正襟危坐:“殿下请讲。”
“你爷爷马大彪,是我父皇的生死兄弟。从边关小卒到海国公,他跟父皇一起打了三十年江山。”李继业缓缓说道,“你是马家的长孙,你身上背着的,不光是你自己的前程,还有马家三代人的脸面。”
马骏用力点头。
“但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是——”李继业盯着他的眼睛,“你首先是马骏,然后才是马大彪的孙子。你爷爷的功绩是你爷爷的,你爹的军职是你爹的。你想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名字,就得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