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长崎港。
李继业站在临时征用来的府衙大堂里,面前挂着一幅巨大的东海海图。从东瀛到濠镜,从辽东到马六甲,每一条航线、每一个港口都被他用朱笔仔细标注过。
马大彪水师遇袭的消息传来后的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睡觉。
军报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沉了四艘船,重伤五艘,阵亡六百余人。老将军被部下拼死救下,现在登州养伤,据说是气得呕血了。
“殿下。”柳如霜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您又一夜没睡。”
李继业头也不回:“石头回来了吗?”
“刚进港,正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石头大步走进来时,浑身还带着海水的咸腥气。他奉李继业之命,率三艘战船在东海上来回巡视了五天五夜,搜寻葡萄牙人的踪迹。
“找到了吗?”李继业问。
“找到了。”石头的脸色很难看,“他们在距离濠镜二百里外的一个小岛上设有补给站。我派哨船抵近侦察过,岛上大概有五十多人,三座炮台,还有一个小型船坞。”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但那笑容冷得像冰碴子。
“好,很好。”他转过身,“人家不光打了咱们的人,还在咱们的家门口修了个狗窝。这是打算长住啊。”
“殿下,咱们什么时候打?”石头的拳头攥得咔咔响,“给我三千人,我保证把濠镜踏平!”
“三千人?”李继业摇头,“不够。”
石头一愣。
“濠镜不是东瀛。那些佛郎机人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有完备的防御体系。安东尼奥说过,濠镜的炮台是按照欧洲最新的棱堡样式建造的,易守难攻。而且他们有五百名火枪手,再加上那三艘大帆船——”
李继业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硬攻的话,至少要死五千人。”
“五千人也得打!”石头咬牙道,“马老将军那六百多个兄弟不能白死!”
“我没说不打。”李继业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怎么打,需要仔细筹划。”
他正要继续说,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我要见秦王殿下!”
“马公子,您不能硬闯——”
“什么不能!我爷爷的船队让人给打了,我来请战还不行吗?”
李继业和石头对视一眼。
门被推开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闯了进来。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身上穿着水师的蓝色军服,腰间挎着一柄明显是西洋式样的弯刀。
“马骏?”李继业认出了他。
马大彪的嫡孙,马骏。
这小子十五岁就跟着爷爷出海,在海上漂了四五年,练就了一身好水性。据说能在水里憋一炷香不换气,徒手能抓活鱼。马大彪曾经开玩笑说,他这孙子投错了胎,应该是个水鬼。
“末将马骏,参见秦王殿下!”马骏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说话。”李继业打量着他,“你怎么到东瀛来了?老爷子不是在登州养伤吗?”
“末将是偷跑出来的。”马骏梗着脖子说,“我爷爷吐血了,躺在床上下不了地。我爹要留在登州照顾他,让我留在家里守着。可我守不住啊!”
他的眼圈红了:“殿下,我爷爷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那六百个兄弟,好多都是跟我爷爷一起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弟兄。说没就没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李继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这笔债,一定要讨回来。”他顿了顿,“但你是偷跑出来的,我不能收你。你回去吧。”
马骏猛地抬起头:“殿下!”
“偷跑出来的兵,我不敢用。”李继业语气坚决,“军法不是儿戏。你如果真的想给你爷爷报仇,就回去,堂堂正正地跟你爷爷说,跟你爹说,让他们把你交到我手上。到时候,我给你一条船。”
马骏愣住了。
石头在一旁咧嘴笑道:“小子,殿下这是点拨你呢。你爷爷是海国公,你爹是登州水师副将。你如果偷跑出来打仗,打赢了还好说,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殿下怎么跟你家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