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高兴。”李继业指着正在激烈讨论的宋应星和安东尼奥,“你看他们俩——一个大胤进士,一个佛郎机工匠,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但说到造炮,他们就能聊到一起去。这说明什么?”
柳如霜想了想:“说明知识没有国界?”
“不只是知识。”李继业摇头,“说明咱们大胤人从来不比别人笨。咱们只是太久没有睁开眼睛看世界了。一旦睁开眼睛,什么学不会?”
他顿了顿,又说:“如霜,你知道我父皇当年在边关时是怎么打仗的吗?没有铁甲,就缴获敌人的铁甲自己改。没有好刀,就拿敌人的刀回炉重铸。那种从无到有的劲头,才是大胤开国时的气象。后来天下太平了,这口气就泄了。大家开始故步自封,开始守着祖宗成法不放,开始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他看着远处的烟囱——那是火器局的第一座高炉,正在冒着滚滚浓烟。
“我要把这口气重新提起来。”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火器局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万国博览会”。
安东尼奥带着两个学徒,开始手把手地教大胤工匠西洋造炮工艺。从选铁、炼钢到铸造、钻孔、打磨,每一道工序都重新梳理。宋应星发现,西洋人在炮管冷却时用一种特制的油脂,比大胤用的桐油效果好得多。
“这是鲸油。”安东尼奥解释,“用鲸油淬火,炮管的韧性会好很多。”
“鲸油……”宋应星若有所思,“咱们东海上就有鲸鱼,可以猎。”
另外,安东尼奥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西洋最先进的火炮,已经不是实心弹了。
“现在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战舰上,已经开始装备爆炸弹。”安东尼奥说,“这种炮弹内部装有火药,击中目标后会爆炸,比实心弹的威力大得多。不过这种炮弹很危险,制造工艺复杂,稍有不慎就会炸到自己。”
宋应星的眼睛亮得像是着了火:“你能做吗?”
安东尼奥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试一试。但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硫磺要纯度高的,木炭要用柳木烧制的,硝石要经过多次提纯……”
“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宋应星一拍桌子,“三个月!三个月我要看到成品!”
火器局的高炉日夜不停地运转。大胤工匠们在安东尼奥的指导下,从最基础的翻砂铸造开始学起,一遍遍地试验,一遍遍地失败,又一遍遍地重来。
第一门仿制的佛郎机炮下线那天,李继业亲自来看了试射。
靶子是三里外的一座土墙。炮手装填好火药和炮弹,紧张地看着宋应星。宋应星则看向安东尼奥,安东尼奥点了点头。
“放!”
一声巨响。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土墙。烟尘散去后,土墙上出现了一个脸盆大的洞。
“成功了!”工匠们欢呼起来。
宋应星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冲到安东尼奥面前,握着对方的手用力摇晃:“安东尼奥先生!谢谢你!太谢谢了!”
安东尼奥也笑得很开心。这个在东方漂泊了多年的佛郎机人,第一次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属。
李继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东尼奥,我说话算话。十年后,如果你想回国,我送你走。如果你想留下,大胤就是你的家。”
安东尼奥眼眶有些湿润:“殿下,我的家已经在海上了。我的妻子是东瀛人,我的孩子会说着官话长大。我想留下。”
“好。”李继业点头,“那就留下。”
他转身看向那门新炮,阳光在青铜炮身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这是他梦想的第一步。
当夜,李继业在火器局的日志上写下了一行字:“永昌十二年十月初八,大胤自造首门西洋炮试射成功。万里海疆,自此有器可守。”他搁下笔,推开窗户,远方有钟声传来——那是皇宫的方向。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江南,一场针对他和他所有改革计划的密谋,正在一间黑暗的密室里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