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舶司开衙七天,每天都有北方来的商贾进出。这些人带着大笔银两,直接找上江南的窑厂、茶园、丝坊,现银采买,当场提货。
用北方商人的话说就是:“咱们不懂海,但咱们懂买卖。只要是正经生意,跟谁做不是做?”
更让沈万舟头疼的是,有一部分江南本地的中小商贩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本来仰仗沈家的船队出海,被抽走了三成利。现在市舶司的船队不要抽成,只收值百抽五的税,算下来比给沈家交份子钱便宜多了。
“沈爷,实在不行就……”宋师爷做了个手势。
沈万舟沉默良久。
他知道,动硬的是下下策。秦王的苍狼营就驻扎在南京城外,石头派来的三千精锐日夜操练,马蹄声震得整座城都在抖。
但不动硬的,他的家业就要被市舶司连根拔起了。
“不能动秦王。”沈万舟缓缓开口,“动了秦王,陛下会屠了整个江南。”
“那赵大河呢?”
沈万舟眯起眼睛。
赵大河是市舶司的灵魂。税则是他定的,章程是他拟的,连北方商贾进江南的路子都是他铺的。
这个人若是没了,市舶司就算不垮,也得乱上半年。
“赵大河身边有多少护卫?”
“平时就几个亲兵。他不住行辕,住在城南一座小院里。”宋师爷从袖中摸出一张图纸,“这是他每天的路线。”
沈万舟看着图纸上的红线,沉默了很长时间。
“去吧。”他终于开口,“做得干净些。”
宋师爷躬身:“沈爷放心。”
与此同时,城南小院。
赵大河正在灯下批阅文书,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谁在念叨我?”
院子里,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
他们落地时轻得像猫,手中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那是淬了毒的。
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几个人呈扇形向书房围去。
就在他们离书房还有十步远的时候,屋顶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这大半夜的,走正门不好吗?”
几个黑衣人同时抬头。
月光下,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蹲在屋脊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他手里玩着一把匕首,刀锋在月光下翻飞如蝶。
“孟小七。”领头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哟,认识我?”孟小七咧嘴一笑,“那就好办了。是你们自己抹脖子,还是我帮你们抹?”
黑衣人不再废话,同时扑上。
孟小七从屋脊上翻身而下,匕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寒光闪过,最前面的黑衣人闷哼一声,握刀的手腕鲜血喷涌。
“下毒、投毒、暗杀。”孟小七随手甩掉匕首上的血珠,“你们江南人的套路,是不是就这么几招?”
书房的门忽然打开。
赵大河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光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却依旧硬朗的脸。
他看着院子里的厮杀,叹了口气。
“又是沈万舟的人?”
孟小七一脚踹翻最后一个黑衣人,拍了拍手:“除了他还能有谁?”
赵大河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恐惧的表情,只是有些惋惜:“看来沈万舟是铁了心要走死路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奏折。
抬头是“臣赵大河谨奏”。
末尾八个字——
“沈氏不除,海禁难开。”
油灯下,这八个字笔画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