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1章 修典之争(1 / 2)

归义孤狼 萧山说 2050 字 19天前

大胤建武十二年,秋。

太极殿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叶片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丹陛之下。

李破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二十年的戎马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鬓边白发如霜,眼角皱纹深刻,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陛下。”苏文清出班奏道,她今年四十有三,一身青色官袍衬得气质清冷如梅,“《大胤会典》编纂已历三载,臣妾会同翰林院、六部诸公,共整理开国以来诏令、奏疏、律例、典章凡三千七百余卷。今初稿已成,请陛下御览。”

她双手捧起一部厚厚的书稿,书页泛黄,墨香隐约。

内侍上前接过,呈于御案之上。

李破翻开书稿,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总纲上——“大胤会典,所以经国体、正制度、安天下也。”

“好。”他点点头,“苏爱卿辛苦了。”

“臣妾不敢居功。”苏文清躬身道,“只是编纂之中,遇到一事,需请陛下圣裁。”

“说。”

“开国功臣中,有数人于建武三年、五年、八年先后获罪。其事迹是否录入会典?若录,当如何定评?”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建武三年,平南侯刘安通敌案发,满门抄斩。建武五年,户部左侍郎张承宗贪墨案发,赐死。建武八年,靖边伯李崇勾结草原部落案发,削爵流放。

这三人,都曾是李破起兵时的老兄弟。

李破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都录。”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功是功,过是过。如实记载,不得隐恶,亦不得掩善。”

苏文清松了口气:“陛下圣明。”

“但——”李破话锋一转,“要在卷首加一段话。”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殿外苍茫的天际。

“朕起于微末,赖诸将效力,得有今日。然功成之后,或恃功骄纵,或贪墨不法,或心怀异志。朕杀之、贬之,非朕凉薄,实国法难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这些话,刻在会典卷首,让后世子孙都记住——大胤的江山,不是某一个人的江山。谁想凌驾于国法之上,谁就得死。”

殿中群臣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李破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苏文清身上:“苏爱卿,朕再给你加一项差事。”

“请陛下示下。”

“编纂一部《开国功臣录》。凡从龙起兵者,无论存殁,皆录其生平。功过是非,如实记载。好让后人知道,这些人是怎样跟着朕一刀一枪打下的江山。”

苏文清眼眶微红:“臣妾领旨。”

退朝后,李破独自留在太极殿中。

他翻开那部《大胤会典》初稿,一页一页地看。

翻到“兵制”一卷时,他停了下来。

“洪武十五年,定卫所制。每卫五千六百人,设指挥使一员、指挥同知二员、指挥佥事四员。卫下设千户所,每所一千一百二十人……”

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具尸骨?

他合上书稿,闭目靠在龙椅上。

那些死去的老兄弟,一个个浮现在眼前。

周大牛、赵铁山、马大彪……

他们都还活着的时候,谁能想到,最后坐在龙椅上的,会是当年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陛下。”

萧明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破睁开眼:“进来。”

萧明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她虽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眉目间那股英气却愈发凌厉。

“陛下又是一上午没吃东西。”她将参汤放在御案上,“臣妾听内侍说,陛下退朝后就把自己关在殿里。”

李破接过参汤,却没有喝。

“明华,你说朕对老兄弟们,是不是太狠了?”

萧明华沉默片刻:“陛下杀该杀之人,赏该赏之人,何来狠字?”

“可他们终究是跟朕出生入死的兄弟。”

“正因如此,更该以身作则。”萧明华说,“若功臣便可凌驾于国法之上,大胤与前朝何异?”

李破苦笑:“你倒是会劝人。”

“臣妾不是劝,是说事实。”萧明华在他身旁坐下,“陛下可记得建武三年,刘安通敌案发时,周大牛说了什么?”

李破当然记得。

那天,周大牛跪在他面前,浑身颤抖:“陛下,刘安是老兄弟,可他敢勾结草原人,就是臣的亲兄弟,臣也一刀砍了!”

“大牛……”李破喃喃道。

萧明华握住他的手:“陛下,老兄弟们从未怨过您。他们知道,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胤。”

李破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殿外,秋风吹过,梧桐叶纷纷扬扬地飘落。

像极了边关的雪。

三日后,《开国功臣录》编纂正式启动。

苏文清主持,从翰林院抽调了十二名年轻翰林协助。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

那些开国功臣的子弟们,纷纷前来打听——自家父祖,在史书上会是何等模样?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周小宝。

他从边关赶回京城述职,听闻此事,便直奔翰林院。

“苏姨!”他大大咧咧地闯进编纂处,“我听说了,您在给我爹他们写传?”

苏文清正在审阅稿件,抬头看他一眼:“是‘编纂’,不是‘写传’。”

“都一样。”周小宝笑嘻嘻地凑过来,“苏姨,我爹的事儿,能不能多写点?”

“如实记载,不多不少。”

“那能不能……”周小宝压低声音,“把我爹在凉州那场仗写得威风些?他一个人砍翻了十七个敌军,这事儿您知道吧?”

苏文清放下笔:“周小宝,你爹生前最不喜欢别人替他吹嘘。你要是真孝顺,就别在这儿添乱。”

周小宝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说说……”

“行了。”苏文清缓了缓语气,“你爹的事迹,我都记着呢。凉州之战、居庸关血战、北伐草原……一桩一件,都不会漏。”

周小宝眼眶忽然就红了。

“苏姨,我就是……就是想我爹了。”

苏文清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想他。”

周大牛生前,每回到京城,都会带一坛草原的马奶酒给她。

“苏先生,”他说,“这是草原上最好的酒,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