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喝不惯那股膻味,但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因为那是老兄弟的心意。
周小宝抹了把眼睛:“苏姨,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说。”
“我爹那篇传,能不能别写他受伤那几回?”
苏文清愣了愣:“为何?”
“我娘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爹身上有多少伤疤。”周小宝低声说,“她只知道爹是病死的,不知道……”
苏文清沉默了。
周大牛一生负伤四十七处,光是致命的箭伤就有三处。这些伤疤,他从来不让人看,尤其是他妻子。
“你娘……现在还好吗?”
“好。”周小宝说,“就是老念叨,说爹走得太急,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
苏文清点点头:“你爹最后一句话,是对陛下说的。”
“说了什么?”
苏文清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他说——告诉老兄弟们,来世还做兄弟。”
周小宝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开国功臣录》第一卷,收录的是已故功臣。
周大牛位列第一。
苏文清亲笔撰写他的传记,从他在边关投军开始,一直写到建武十一年病逝。
她写得很克制,该写功绩时毫不吝惜笔墨,该写过错时也毫不避讳。
比如建武三年,周大牛收受盐商礼物一事。
她如实记载了——某人送周大牛银千两、绢百匹,周大牛收下后,又原封不动地上交朝廷,并自请处分。
李破批示:大牛性情耿直,不知婉拒,此非受贿,下不为例。
这些小细节,让周大牛的形象更加真实——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个有血有肉、知错能改的老兵。
稿成之日,苏文清呈送李破御览。
李破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段时,停下了。
“大牛临终,谓左右曰:‘吾从陛下起兵,大小百余战,杀人无算。然吾所杀者,皆该杀之人。吾死而无憾矣。’言讫而逝。”
李破盯着这段话,久久不语。
“这是大牛说的?”他问。
“臣妾问过当时在场的人。”苏文清说,“周小宝、太医、伺候的下人,都说大牛确实说过这话。”
李破缓缓点头。
“好,好一个死而无憾。”
他提起朱笔,在周大牛传后御批道:
“大牛从朕三十年,忠勇无双。朕失大牛,如失右臂。呜呼哀哉,朕之手足,朕之兄弟!”
写完,他放下笔。
“苏爱卿。”
“臣妾在。”
“朕死之后,也在这部功臣录里,给朕留一页。”
苏文清大惊:“陛下——”
“朕与老兄弟们,生同袍泽,死同史册。”李破说,“这才是朕想要的归宿。”
苏文清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臣妾……遵旨。”
这年冬天,《大胤会典》和《开国功臣录》同时颁行天下。
京城万人空巷,争相抢购。
据说,有人连夜抄写,只为将周大牛、赵铁山、马大彪等人的传记带回乡里,让父老乡亲都知道——咱们这儿,出过大英雄。
而在遥远的北境边关,石头也收到了一套。
他坐在营帐中,翻开功臣录。
父亲赵铁山的那一页,他反复看了三遍。
看完后,他把书合上,走出营帐。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他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单膝跪地。
“爹,儿子记着您的话——替您守护好陛下的江山。”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将他塑成了一座白色的雕像。
但他纹丝不动。
就像父亲当年一样。
京城,凉国公府。
周小宝把那本功臣录供在父亲的灵位前,点了三炷香。
“爹,您上史书了。苏姨写的,陛下御批的。”
他咧嘴笑了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您说我总爱哭,不像个将军。可我就是忍不住……”
灵位无声无息。
只有香烟袅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
是府里老管家的声音。
周小宝擦了把眼泪:“怎么了?”
“兵部来人了!说北境急报,让您即刻去兵部议事!”
周小宝霍然起身。
北境急报?
俺答又不安分了?
他看了一眼父亲的灵位,沉声道:“爹,儿子去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身后,烛火摇曳,灵位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大胤凉国公周讳大牛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