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李破将那本密折掷于龙案之上。
“都看看吧。”
内侍将密折呈给几位阁老重臣传阅。赵大河站在班列之中,面色平静如水,他知道那道密折里写的是什么——那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会同户部十几个精干官吏,走访六省三十七府,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田亩清查实情。
孙有余第一个看完,脸色骤变。
“陛下,这……”这位素来以铁面着称的左都御史,声音都有些发抖,“这上面所载,可是实情?”
“你问赵大河。”李破面无表情。
赵大河出班,躬身道:“启禀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密折所载句句属实。天下田亩,官册所载为四百二十万顷。但据臣等实地清查,实有田亩不下六百万顷。其中隐田一百八十万顷,多为豪绅勋贵所匿。”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一百八十万顷!
这是什么概念?大胤一年的赋税,折算成银两不过两千万两。若是这一百八十万顷隐田全部清出,按地丁银新法征税,国库岁入至少增加五百万两!
“荒谬!”
英国公张懋出班,怒目圆睁:“赵大河,你这是在危言耸听!天下田亩,皆有鱼鳞图册为凭,何来隐田之说?你这密折,分明是挑拨君臣关系,离间陛下与勋贵!”
张懋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英国公,在勋贵中威望极高。他家在京畿一带的田产,少说也有万亩。
赵大河不卑不亢:“英国公若是不信,可随下官去保定府走一遭。那里皇庄、王庄、勋贵田产犬牙交错,鱼鳞图册上记载的是一回事,实际耕种的又是另一回事。下官手中,有保定府三百七十二户百姓的诉状,状告豪绅以‘飞洒’‘诡寄’之法,将赋税转嫁平民。”
“你——”
“够了。”
李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赵爱卿所奏,朕已经派人核实过。”李破缓缓站起身,“孙有余。”
“臣在。”
“你的人,查得如何?”
孙有余深吸一口气:“回陛下,都察院暗查三月,所得与赵尚书一般无二。隐田之事,确凿无疑。且……”他顿了顿,“牵涉甚广。”
“说。”
“京畿八县,隐田最多者为庆阳侯陈家,计三万亩。其次为定远侯周家,两万八千亩。再次为……”孙有余念出一串名单,每一个名字都让朝堂上的气氛凝重一分。
念到最后,连张懋的脸色都白了——他家的田产也被点了名,一万五千亩隐田。
“这些隐田,从不纳税,却由周边百姓摊派代缴。”赵大河声音沙哑,“臣在保定府查访时,见过一户姓王的人家。家中只有薄田十亩,鱼鳞图册上却记了三十亩。多出的二十亩,便是豪绅‘飞洒’给他的赋税。王家老小一年到头,连稀粥都喝不上,却要缴纳三十亩的赋税。去年大旱,王家卖儿鬻女,仍凑不足税款,老翁投缳自尽……”
赵大河说到此处,眼眶泛红。
朝堂上,有人低下了头。
李破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朕打天下的时候,跟老兄弟们说过一句话——咱们提着脑袋干,不是为了换一批人骑在百姓头上。谁要是忘了这个初心,就是忘了本。”
这话说得极重。
英国公张懋噗通跪倒:“陛下,臣等……”
“你不必解释。”李破打断他,“朕知道,有些事是陈年积弊,不全是你们的错。但从今日起,朕要清丈天下田亩。隐田者,限期三月自首,补缴三年赋税,朕既往不咎。逾期不报者——”
李破顿了顿。
“莫说朕不讲情面。”
退朝之后,凉国公府。
周大牛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周小宝跪在榻前,端着药碗,眼眶红红的。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周大牛骂了一句,却因为用力过猛,剧烈咳嗽起来。
赫连明珠忙上前替他顺气,嗔怪道:“都病成这样了,还逞强。”
周大牛摆摆手,看向坐在一旁的李破:“陛下,朝堂上的事,老臣都听说了。”
李破点点头,没说话。
“隐田的事,老臣有罪。”周大牛挣扎着要起身,“周家在保定有两万八千亩隐田,这事儿……老臣早就知道。”
“牛哥。”李破按住他,“你歇着。”
“老臣说这些,不是求陛下宽恕。”周大牛喘息着,“老臣是想说,这事儿怪不得别人。当年打天下,弟兄们提着脑袋跟陛下干,侥幸没死,陛下赏赐田宅,那是陛下的恩典。可后来……后来日子好过了,人心就变了。”
他看向周小宝:“小宝,你过来。”
周小宝膝行到榻前。
“爹问你,咱家那些隐田,你知不知道?”
周小宝低下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
“因为……”周小宝咬着牙,“因为别人家都这样。张家、陈家、李家……大家都隐,咱家不隐,反而得罪人。”
周大牛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听到了吧,陛下。”他看向李破,“这就是老兄弟们的后代。他们不是坏人,可他们觉得,别人都这么干,自己这么干就没错。可他们不想想,这一百八十万顷隐田,是多少百姓的血汗!”
李破沉默良久。
“牛哥,你会支持朕吧。”
周大牛咧嘴一笑:“老子这条命都是陛下的,几万亩田算什么?小宝!”
“儿在!”
“明天你就去户部,把咱家所有田产,一块一块地给老子清出来!多出的一亩,都给我报上去!该补的税,一个子儿都不许少!”
“爹!”周小宝急了,“那咱家……”
“咱家怎么了?老子当年在边关啃树皮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怎么,过了几年富贵日子,就忘了本了?”周大牛怒目圆睁,“陛下,老臣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老臣这身体,怕是没几天了。老臣想趁着还有口气,替陛下做最后一件事——让小宝去边关,从士卒做起。这孩子过惯了富贵日子,不知道什么叫苦。让他去边关吃几年沙子,才知道这江山是怎么来的。”
周小宝脸色煞白,却咬牙道:“儿遵命!”
李破看着这对父子,心中百感交集。
“牛哥,你放心。”他握住周大牛的手,“朕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周大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臣信陛下。”
夜深了。
李破回到宫中,萧明华正在灯下批阅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