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查案,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林福捂着脸爬起来,声音发颤:“我家老爷是国丈!你们谁敢进去!”
李继业策马从队列中缓缓步出,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福。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展开——是李破亲笔所书,字字如刀:“查承恩公林世昌隐匿田产、贿赂官员、阻挠清丈,着秦王李继业即行拿问,一应家产查封,不得有误。”
林福看着那道圣旨,腿一软坐倒在地。苍狼卫一拥而入,林家七进宅院顷刻间被翻了个底朝天。有人从佛堂的暗格里搜出了一摞田册,有人从书房的夹墙里找到了与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还有人从后花园的枯井里起出了整整三箱白银,总计不下十万两。
林世昌本人是在城外的庄子里被抓住的。这位当朝国丈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灰,正打算混在佃户中逃走。可他养尊处优了半辈子,那双手白净光滑,跟身边佃户布满老茧的手一对比就露了馅。被认出后这位国丈大人彻底垮了,瘫在地上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要见陛下。
李继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老人,声音很轻:“林世昌,你女儿是贵妃,你是国丈。陛下待你不薄,你为何还要如此?”
林世昌涕泪横流:“殿下,老臣知道错了。老臣只是想着多给子孙留些家业,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给子孙留家业?”李继业站起身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那十二万亩隐田,害得松江六千户百姓替你纳粮交税。其中有多少人卖儿鬻女?多少人倾家荡产?你的子孙享福,别人的子孙就该受苦?”
林世昌答不上来。
李继业不再看他,挥手对亲兵下令:“押回苏州,与陆秉之一同关押候审。”
承恩公林世昌被拿问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朝堂上鸦雀无声。
这是一个月内被查抄的第四位勋贵。英国公张懋、武安侯郑亨、平江伯陈瑄、承恩公林世昌,四个人的爵位加起来可以堆满一间屋子。朝堂上那些曾经暗中阻挠清田的官员们如今个个面如土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退朝后李破独自去了后宫林贵妃的住处。殿内林贵妃跪在地上眼睛哭得通红,却没有说一句求情的话。李破站在殿中沉默了很久。
“林妃,你父亲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林贵妃叩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臣妾不知。但臣妾知道父亲在松江广置田产,臣妾劝过他数次他都不听。如今父亲犯下国法,臣妾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保他一条性命——不是为他,是为臣妾还能有一个活着的父亲。”
李破看着她,良久才点头:“朕答应你。”
他转身离开林贵妃的寝宫,在门口停住脚步又说了一句:“林妃,你没有参与此事,朕不会迁怒于你。但你要记住——你是朕的妃子,你的本分是替朕看好这后宫,而不是替你林家看顾田产。”
林贵妃伏地痛哭。
林世昌案牵连甚广,审讯持续了整整半个月。孙有余亲自主审,一口气审出了朝中收受林家贿赂的官员二十三人,地方上与之勾结的府县官吏更是多达五十余人。消息传出江南士林震动,那些曾经串联起来准备对抗清田的豪绅世族终于意识到,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苏州查了陆家,松江查了林家,下一个会是谁?
不等他们想明白,各地主动到官府申报隐田的豪绅便排起了长队。常州的周家报了五万亩,镇江的吴家报了三万亩,嘉兴的钱家报了两万八千亩,湖州的沈家报了两万五千亩。短短一个月江南四府清出的隐田超过一百五十万亩,相当于朝廷一年赋税总额的两倍。
赵大河站在苏州城头看着城外阡陌纵横的田野,感慨万千地对身旁的李继业说:“殿下,江南这一仗算是打赢了。”
李继业扶着城垛,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仗赢得并不容易,张懋勾结俺答、凉州血战、陆秉之煽动民乱、林世昌烧毁田册——每一件事背后都是无数人的性命。那些战死在凉州的将士、那些被豪绅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那些因查案而被刺杀的官员,他们的命都记在这笔账上。
“赵大人,清田只是开始。田亩清出来了,怎么分给百姓,怎么防止以后再被兼并,这些事比清田更难。”
赵大河点头正要答话,忽然指着远处官道上飞扬的尘土问:“那是谁来了?”
李继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宫中内侍服色,背后插着代表八百里加急的红色信旗。李继业脸色骤变——京城来了急报。
那内侍在城下翻身下马几乎是滚上城头的,递上信筒时手都在发抖:“殿下,八百里加急!草原急报——俺答再度集结十万大军南犯,这次他联合了绰罗斯残部、白音部、还有更西边的几个邦国。凉州刚刚修了一半的城墙根本挡不住。石牙老将军已经率部前出三百里布防,可敌众我寡,老将军的军报里说——他最多只能撑半个月。”
李继业展开军报的手僵在半空。城头上的风忽然变得刺骨,夕阳的余晖洒在军报上,那一个个墨字像是一块块烧红的铁。
江南的田还没清完,北境的狼烟又起。
而这一次,石牙没有城墙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