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在接报当夜就离开了苏州。他只带了柳如霜和二十名亲卫,一人三马沿着运河驿道昼夜兼程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路过镇江时驿丞送来京城第二封急报——陛下已下旨命石头率苍狼营三万铁骑星夜北上,同时飞调东瀛马骏所部两万水师步卒改道北境,命蓟州、宣府、大同三镇精锐尽出驰援石牙。旨意最后特意附了一句,是李破亲笔写给石牙的。
“朕不准你死,活着回来。”
李继业看完这句话喉头滚动了一下。父皇从不轻易表露情感,这八个字已经是帝王能说出的最软的话。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草原上,石牙正站在一座无名土丘上,展开那封从京城飞来的圣旨。秋风猎猎吹得圣旨哗哗作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在那句“活着回来”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把圣旨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贴身收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风沙磨得参差不齐的黄牙。
“陛下不让我死,那我就活着。”
副将陈定方策马立在他身后,望着远处草原上连天接地如同黑潮的敌军营帐,表情可没有自家主帅那么轻松。石牙麾下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八千人,而对面俺答的联军号称十万,实际上至少也有八万。两万八千对八万,凉州的城墙还没修好,后方的援军最快还要十天才能赶到。十天,这两万八千人拿什么撑十天?
石牙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用马鞭指着前方那片起伏的草地说:“陈小子,你看着——这是全天下最好的战场。往北三百里一马平川,往南三百里还是平川。俺答那十万骑兵在这片草原上可以横着走,对不对?”
陈定方艰难地点了点头。
“所以凉州的城墙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正好卡在这片草原的南端,像一道闸门。”石牙转过身指着南方隐约可见的凉州城廓,“俺答要想进关,就必须先啃下凉州。凉州的城墙没修好,现在就剩个半截子,真要是被他十万大军围了城,那半截土墙连三天都撑不住。所以老子才不能待在城里等他来围——老子得出城,在这片草原上把战线拉长,把他的十万大军拖散、拖瘦、拖疲。用空间换时间。”
陈定方看着石牙布满风霜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将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豪气。两万八对八万,旁人想的是怎么守,他想的是怎么打。
“苍狼营的石头那小子正在赶来的路上,蓟州宣府大同三镇的兵也在往这儿赶,咱们要做的就是拖住俺答,让他这十万大军像掉进泥潭里的蛮牛,有劲使不出。十天,把俺答钉死在这里十天,等各路援军一到,咱们反过来包他的饺子。”
石牙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好像不是在说一场以寡敌众的生死之战,而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饭。陈定方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抱拳,沉声道:“末将愿随老将军死战。”
“死战?谁说让你死战?”石牙瞪了他一眼,“老子带的兵,能活着的都得活着。死战是没本事的人干的事,老子有本事——老子要打胜仗。”
他拨转马头朝土丘下走去,丢下一句话:“传令下去,全军埋锅造饭,让兄弟们吃饱。今晚,老子带他们去打第一仗。”
当夜亥时,草原上没有月亮。
俺答的前锋大营驻扎在凉州以北一百八十里处,背靠一条浅河,营中约有骑兵两万,是白音部的人马。自从苏合年老昏聩之后,白音部分裂成了两派,其中一派投靠了俺答。这些人在草原上骄横惯了,探子回报说明军只有不到三万人就敢出城布防,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营寨扎得松松垮垮,外围只设了三道游骑哨,营中的篝火烧得通亮,远远就能看见。
石牙趴在一处缓坡后面,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眯眼打量着敌营的布局。他身后三千精骑人衔枚马摘铃,在黑暗中如同一片沉默的雕像。
“白音部的人,喝酒喝得脑子都泡坏了。”石牙吐出草茎低声笑了,“安营扎寨背靠河,跑都没地方跑。游骑哨只放三道,篝火烧这么亮是怕咱们找不着路。”
他翻身上马动作轻巧得像一头老狼,对身旁的传令兵低声说:“分三路。左路一千人绕到河对岸堵住退路,右路一千人摸掉他们的哨兵,中路一千人跟着老子直接踹营。记住——冲进去之后不要恋战,三进三出,把营寨搅乱就撤。第一仗不求杀多少,要的是让他们睡不着觉。”
传令兵将命令低声传达下去,三千精骑无声地分成三股,像三道黑色的箭矢射向不同的方向。
一炷香后右路传来三声夜枭啼叫——游骑哨已经摸掉了。石牙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长刀,在夜风中只说了一个字:“杀!”
一千铁骑同时发动,马蹄声在寂静的草原上像一阵骤起的雷鸣。敌营外围的哨兵刚刚被摸掉,营中的白音部骑兵还在篝火旁喝酒吃肉,听到马蹄声响起时还以为是自家游骑回来了。直到第一匹战马跃过营栅、第一柄长刀劈开帐篷,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石牙一马当先冲进敌营,手中长刀左右翻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性命。他身后的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沿着营中通道一路劈砍,所过之处帐篷倒塌、篝火翻倒、火星四溅。睡梦中的敌军士兵被马蹄踏醒,慌慌张张地摸刀找马,却发现马匹已经被左路的伏兵惊散,四处乱窜。整个前锋大营在三炷香的时间里变成了一锅沸粥。
“撤!”石牙一刀砍翻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百夫长,拨转马头。
铁骑来得快退得也快,留下一个火光冲天、尸体枕藉的营地。临走时石牙还顺手点了粮草垛,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整片夜空都被火光映成了橘红色。
这一战白音部前锋折损三千余人,粮草被烧了大半,更重要的是整个前锋大营炸了营——溃兵四散奔逃,有的逃进了河里,有的逃进了黑夜中的草原,直到天亮才被收拢回来。而石牙这边只折损了不到两百人,其中还有不少是摸黑撤退时坠马摔伤的。
天亮后俺答的中军大营里,这位草原霸主看着跪在面前灰头土脸的前锋将领,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石牙,你这老东西还真是条老狼。”
此后数日石牙将“狼群战术”发挥到了极致。他不与俺答主力正面交锋,而是将两万八千人马拆分成十几支千人规模的精骑小队,日夜不停轮流袭扰。这支刚退下来那支又扑上去,白天烧粮道、晚上踹营寨、伏击运粮队、截杀信使。俺答的八万大军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老虎,想扑杀却找不到对手在哪里,想休整耳边全是喊杀声。
到第六天,俺答的联军开始出现军心不稳的迹象。白音部因为前锋大营被端掉损失最重,已经有人在暗中抱怨,绰罗斯残部本来就是惊弓之鸟,被苍狼营打怕了的人听到石牙的名字就发怵。更让俺答头疼的是粮道——石牙的游骑像篦子一样梳遍了草原,他的运粮队十支能到三支就算烧高香了。八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不是小数目,粮草一断军心必散。